卖身

又一座小区落成了,一幢又一幢高层建筑,亮丽清新,错落有致。龙飞凤舞小区名:锦绣花园。富有想象的名字。前一阵杂乱无章的建筑工地,好像就是下了几场雨的工夫,幢幢让人心动的建筑便拔地而起。用不了多久无数个

又一座小区落成了,一幢又一幢高层建筑,亮丽清新,错落有致。龙飞凤舞小区名:锦绣花园。富有想象的名字。前一阵杂乱无章的建筑工地,好像就是下了几场雨的工夫,幢幢让人心动的建筑便拔地而起。用不了多久无数个窗口有无数盏柔情似水的灯,数过来数过去,没一盏是于伶的。于伶曾为拥有一盏属于自己的灯努力拼打,努力掐着手指算钱,存钱。存了快二十万了,买套小点的房子,只差几万,父母说过买房子差点钱,他们帮忙,就算借吧。于伶终于可以在城里买上属于自己的房子。房子小点,有什么关系。总是自己的。于伶的心因激动而发颤,打电话给彭跃,彭跃说不能买,钱,我要用。于伶说做什么?彭跃说我马上回去,回去再说。
彭跃回来了。那是个雨夜,满脸雨水挡不住彭跃浑身兴奋。彭跃说把所有的钱都给我。于伶说做什么?彭跃说买机械。走出去才知道天有多大,于伶,靠那点年薪根本发不了。于伶说行了,比在单位多多了。彭跃拉住于伶手,我的同事个个有车子房子票子,你知道为什么吗?他们手里握着机械,有的手里握好几台呢。我是监理,手下有几个施工队,不愁机械租不出去,更不用怕租金收不回来。于伶淡淡地抽回手,她对彭跃没什么信心,说不上为什么,于伶觉得彭跃不是做生意的料,他身上缺少商人应有的奸诈和嗅觉,所谓无奸不商。彭跃急了,你到底给不给。于伶说不给。我打算买房子,女儿上高中,我进城陪读。彭跃说买了机械,一年下来租金就够你买房子了。于伶坐着没动,任凭彭跃说破天,于伶也不会把钱拿出来。彭跃急了,你不给是不是?于伶说不给。彭跃说到底是女人,见识真短,快拿。于伶说不拿。彭跃扬起手。于伶盯着彭跃手,如果彭跃手落在她脸上,她立马进厨房拿刀子。
于伶选彭跃做丈夫,是因为于伶闭着眼睛都能感到彭跃的呵护与体贴。于伶哎呀一声。彭跃都会紧张的问怎么啦,怎么啦,我看看。于伶晚上看小说没睡好,彭跃都会俯身问不舒服啊?伸手摸摸于伶头。于伶眼睛笑成一条缝。彭跃盯着于伶眼睛,又看小说了吧?不听话。干活的时候找个地方休息吧。于伶抬头看彭跃。彭跃走进于伶眼睛里,走进于伶心灵深处。
彭跃手没落到于伶脸上,却一把推开于伶,消失在雨夜里。
彭跃到哪里去了?
四周漆黑一团,于伶住所又地处山脚。彭跃兴冲冲地回来,兴冲冲地跟于伶说要买机械,不就是钱的事吗?我为什么就不给他呢?赔了又如何?钱跟彭跃相比,彭跃在于伶心里太重了,想拎都拎不起来。我为什么不顺着他呢?于伶狠狠地抽自己一个耳光,看看熟睡的女儿,于伶披上雨衣准备出去找彭跃。
敲门声。彭跃。
彭跃带着一股冷气跌进屋里,地湿了一片。彭跃喝酒了,醉得不轻,一身泥一身水。从镇里到他们家有一段坡路啊,他在雨夜里摸爬了多长时间啊?老天保佑幸好没出什么事。否则于伶下半辈子没法活了。于伶一阵心疼,泪洒了彭跃满脸。于伶扶起彭跃进卫生间,为他脱去衣裤。彭跃赤条条倒在地上,他瘦了,曾经饱满的胸膛肋骨清晰,细看鬓角还有几根白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很多。才出去几个月啊!于伶一阵心酸,边为彭跃擦洗边掉泪。
第二天上班前于伶把所有的存折轻轻放在枕边,彭跃还在熟睡。
手机响了。彭跃发来短信:咱把房子做抵押贷点款吧。
于伶狠狠地骂了句粗话。在激情消炎热的夏日晚上,在情人密集的梧桐树下,谁都听见了于伶骂的那句粗话,谁都扭头看于伶。于伶在工地工作生活了十年,不会说粗话才怪。不会说粗话,工地那群小子会把你挡在圈外,没人真正搭理你,心永远不会向你敞开。没有真实亲切的日子,于伶过不了。
手机又响了,彭跃又发了条短信:求你了,贷点款。再信我一次。
第一条短信使于伶刚刚升起的怒火还在胸膛里转,第二条短信就让于伶心里的怒火熊熊燃烧了,于伶似乎听见皮肤“咝咝”地响。彭跃,王八蛋,贷款,做梦吧。
几年前,彭跃跟于伶说不想在公司干了。于伶让他慎重点,再考虑考虑。彭跃说不用考虑,我已经考虑了一年多了,你看公司半死不活的,既不重组也不改制,拖着。于伶说要走你走,我不走。彭跃说我也没打算要你跟我一起走。单位的房子还没买到手,留着你好把公家的最后一点福利弄到手,听说快了。于伶瞪了彭跃一眼,都要下海去掏金了,不给我们娘儿俩在市里买公寓住,还惦记这个穷乡僻壤的便宜。听说李兰在新花园买了房子,三居室的。咱们家什么时候能在市里买套房子啊!彭跃沉着脸,半晌才说你们娘儿俩先在这儿有个窝吧。于伶说,家永远是你的避风港,累了就回来。
彭跃应聘做公路监理。彭跃机械专业,但他自学了公路监督和管理,并考取了监理资格证书。彭跃说单方面的专业不行了,得多元化。为了让你和女儿生活得幸福,我必须努力。于伶泪花翻滚,她钻进彭跃怀里久久不离开。彭跃说你有时候真像小姑娘,为你做什么,我都愿意。
手机又响了,还是彭跃,又是贷款。
于伶怒火心中烧。一次失败还不够,还要折腾。王八蛋,于伶再也无心在灯火斓栅处漫步,不由得加快脚步。
马路尽头,左拐,一段坡路,坡路尽头,一片密密麻麻的平房,一条污水泄溢的路把平房切成两半。路两边下水道被堵,污水漫溢,垃圾横行。于伶极不愿意走那段路。
于伶又放慢脚步,下班后发生的一件事出现在眼前。
于伶刚走出校门,被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叫住,面熟,前两天在校门口看到过。男人有着儒雅的外表,保养得很好的身材和面孔,于伶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于伶记得当时他穿件白色T恤,今天却穿件红色T恤,都是那个响当当的牌子,上千元一件。而于伶顶多能买件假冒的穿穿。都怪彭跃那个王八蛋,想起那个王八蛋,于伶怒从心底升。
于伶,于老师。男人笑了,一头乌黑的头发随意地向后梳。头发虽黑,但没有光泽,染的。校长那头既黑又光泽闪闪的头发出现在于伶眼前,快六十岁了,会有如此黑发,于伶心里充溢骄傲。于伶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把他和校长相比。于伶眼睛带笑地问你找我?中年男人说我找你,于老师。我叫郝南。你不介意咱们去“一剪梅”喝杯咖啡吧?很多年没沾咖啡边了,浓烈的香味,诱人地飘着。去还是不去?这要是放在十几二十年前,于伶是断然拒绝的。
于伶有着一次失败的恋爱。那个失败的恋爱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