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颜

阮素没想到还会见到李正阑。黄昏她走到小区门口,李正阑正站在柳树下面,三月花絮明迷,来往的人都忍不住要向那树上看一眼,唯他只是站在那里,拎着一袋书,仿佛于红尘有一种清远的隔阂。她走过时他刚好低头捡看袋里

阮素没想到还会见到李正阑。
黄昏她走到小区门口,李正阑正站在柳树下面,三月花絮明迷,来往的人都忍不住要向那树上看一眼,唯他只是站在那里,拎着一袋书,仿佛于红尘有一种清远的隔阂。
她走过时他刚好低头捡看袋里的书。
一瞬间,也就错过了。

医学院里极静,道旁栽的刺黄连花开花落都是有声的。冬天出太阳的时候阮素喜欢坐在教室的红窗棂下看书,人仿佛冻在金黄的柠檬冻里,凉而清甜的;若是夏天下雨,树的绿枝条密密匝匝映在玻璃上,像一盏冷尽了的春茶,又苦又香。
他们认识的时候阮素刚开始读老方的研究生。老方替他们做介绍,很自豪地拍着李正阑的肩膀说,阮素啊,这就是你师兄,在外科独挡一面的,如今回来做个新课题。
阮素穿着被染料染了前襟的白大褂,在西装笔挺的师兄面前有一点局促,可李正阑笑着伸过手来,很正式地说:“阮师妹好。”
两人握了手,从此便同在老方门下。
然而名分上是师兄妹,实际上更像师徒。老方总是忙得不见影子,研究室里每一台仪器的使用都是李正阑教会的。因为两人同做一个课题,有时候要一起工作到深夜,万籁俱静,只听见仪器“嗡嗡”的声音;李正阑隔几日就要到医院值班,夜里总会打个电话过来,提醒阮素记得关好门窗。
阮素有时也要到医院找李正阑。外科医生几乎都是男子,她每在休息室里和他说话,他们便要玩笑。有时阮素要恼了,李正阑却只一笑而已。
他待她是总有一种好意,可也只是好意,因他自己是清明磊落,所以想着别人亦都是清明磊落的。

认识他的第二年,研究室负责的一个国际会议终于顺利召开。老方高兴,闭幕那天晚上说是开庆功宴,领着全室人出去吃饭,饭后又去唱歌。
忙了近七个月,这时候所有人都有点不正常的兴奋,老方喝了很多酒,最后不得不打车回家。惟有李正阑只喝冰水相陪,阮素喝多了酒要头疼,所以也只端半杯红酒做个样子。两个人坐在一旁替众人点歌,一个师兄唱“OnenightinBeijing”的时候李正阑举起杯子来碰了碰阮素手里的酒杯。
阮素笑:“好歹也要倒一杯红酒来敬才有诚意啊。”
李正阑轻轻地笑:“辛苦了。”
饭桌上他主持大局,感谢的话说了不少,惟这句单说与她。房间里灯光明迷,他的脸微微低俯向她,阮素一时不知如何回答——那是谁误入了百花深处,谁待良人来,待来竟不来……
最后李正阑开老方的车送他们回去。灰色的旧吉普,从前老方一定开着它迷倒了无数的女孩子,可是如今老方已经不再年轻了,吉普的前座也有一块玻璃怎么也摇不上来,风急急吹进来,卷着大片大片柔软的花瓣。
“是什么花?”阮素问。
车里男男女女都是微醺,不肯罢休地说话唱歌。阮素不得不又问一遍,李正阑从后视镜里望她一眼,道:“是梨花,这一条街上都是。”
他那么宁静的声音,满车喧攘中阮素居然听得一字不错,应了一声,再要说什么却又没有了。
那天夜里他最后送她回宿舍,她被叫醒时已经在后座上睡了很久,手臂有一点麻,像有很多蚂蚁在啃噬。可她坚持自己去叫醒门卫,摆手让他先把车开走。李正阑不放心,在拐角把车停下来,远远看着她站在昏黄的灯光下同门卫交涉,月色长旗袍有一点皱了,仿佛后襟上开了一簇花。
第二天午饭后李正阑来找阮素。
“对不起,昨晚害得你挨骂。”
“那也没什么,不过说两句也就放我进去了。”阮素一面说一面忽然笑起来,“嗳,回去从旗袍领子里抖出一大捧梨花瓣来,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李正阑听了大笑。一时出去了,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拿出两个桃子果冻放在她面前,解释:“刚才吃饭,别人给的。”
“那你该留着。”透明的小小的心形盒子,两片白桃夹着一颗红樱桃。
“我不吃这种东西。”
“表示歉意的话不如教我操作那台F-4500。”
“明天有空便教你。”他真正用心如日月,笑一笑,走了。
拿她当孩子,或是永远长不大的小师妹。一起练剑时靠得那么近,手腕握在他的掌心里脸颊靠着他的肩她还是他的小师妹——因为那不过是练剑,他不过是纠正她的一个姿势。
只他从来没有去想为什么相同的一招她总也练不会。

周末有人来找李正阑。
“他出去了,请稍候。”
女孩子看着阮素的工作卡,笑吟吟搭话:“阮师姐好。”
“好……也是学校的?在学什么?”
“音乐。日后拉小提琴,想去维也纳音乐学院。”
阮素看一眼面前这个拉小提琴的女孩子:呵真是风姿楚楚如花似玉,琼瑶脸颊珊瑚唇,两片白桃夹着一颗红樱桃……
不多时李正阑回来了,阮素留下他们二人在外面,仍旧去里间做实验。
穿上白大褂,外面阳光正好,隔了浅茶色的玻璃只落进来檐下海棠深深浅浅的花影。这时人是一瓣莲,容不得一点脏,仿佛山中惯了餐风饮露的神仙,然而那满地云烟里才是真正冷清——所以念医科的女子再妩媚些也有限,何况阮素实在并不是美丽的女子。
她听着他们在外面低声交谈,然后李正阑进来,把手里一个桃子果冻放在她的工作台上,然后脱了白大褂。
“我出去一会儿。”
“好。”
她并不问他。低下头看见果冻就放在那里,在一小片阳光里泛着甜蜜的亮泽。
从那以后研究室里总是不缺果冻,所以研究室里的师姐师妹都很喜欢李正阑——现在他来来去去总像一阵风,她们看见他就笑说今天又刮来什么果冻啊,是桃子菠萝还是香橙?
老方来查勤,也顺手从桌上拿一个葡萄果冻。一个大男人吃果冻总是有点奇怪,大家看见了都觉得好笑,惟有阮素不肯笑。她微低着眉替李正阑掩饰细枝末节的疏忽——工作他并没有丢下,实验顺利进行,月末仍然从医院领了全勤奖来请客——他忘记的都是一些小事情,是张翠山遇到了殷素素,却能够把大义亦顾得周全。

阮素自从跟了李正阑做课题,每日总是早早就到办公室。一天早上到研究室却晚了很多,手提袋抱在怀里,长发有一点失措的乱。
李正阑只以为她贪睡迟到,眼睛里带着微微一点笑:“怎么了?”
“被车撞了。”
李正阑吓了一跳,连忙走过来。阮素说没什么,其实那车并没有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