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荒情歌
海兰那年19岁,高考落榜。爹娘都是不识字的农民,他们粗壮而布满老茧的双手一年到头地在庄稼地里干啊干,硬生生地把七个儿女都供了出来,大女儿还考上了大学。海兰很聪明,平时在班里都排前几名,是个争气的丫头;
海兰那年19岁,高考落榜。爹娘都是不识字的农民,他们粗壮而布满老茧的双手一年到头地在庄稼地里干啊干,硬生生地把七个儿女都供了出来,大女儿还考上了大学。海兰很聪明,平时在班里都排前几名,是个争气的丫头;但是她高考落榜了,只差了三分。海兰是家里第六个孩子,看着父母布满沟壑的脸,她实在说不出口“复读”这两个字,再说那个时候也不兴这个。
农村人读不了书,就只能种地了,可是海兰身子弱,吃不了种地那份苦,干点重活就累着,淋点雨就感冒;爹娘为了这件事情很发愁,寻思着要不就给她说个婆家,找个力气大会干活的,将来也好有个依靠。海兰人长的水灵,一双大眼睛,两条大辫子,是村里有名的漂亮闺女。还记得那年杏花开的时候,媒人三天两头上门来给海兰说亲,有人长得好的,有家里兄弟多能干活的,还有读过书有学问的……媒人一趟趟的来,海兰一次次的躲。爹娘不问不打紧,一问差点气死;海兰气定神闲地说她不想找,她一个都看不上。爹听了,使劲地扣着旱烟袋,鼓着眼睛说:“就是读了两年书给烧的!看你到底能看上什么样的”。海兰平日里非常孝顺,从来不逆着老人的意思,但是这回她硬是狠下心来,说什么也不肯相亲。海兰心里清楚,她不能结婚,结了婚就要生孩子,就要一辈子呆在这个小山村;海兰不想这样过,她想上大学,拼了命也想去,所以她谁都不能看上。
第二年杏花开的时候,村上的媒婆再也不来王家说亲了,提起王海兰更是酸不溜地说:人家是读过书的,眼力高。爹娘从那以后也不给海兰好气。每回吃饭的时候海兰尤其难过,只要她一端碗,爹就叹气,三嫂子整天在她面前抱怨粮食不够吃。村里像海兰那么大的姑娘,娃娃都抱上俩了,只有她还在家里吃白饭。整天遭冷脸让海兰很不痛快,这年冬天她下定决心去投奔二姐了。三十年后,海兰还清楚的记得那天她走的时候:娘眼圈通红地跟着驴车,爹在家门口唉声叹气地磕着旱烟……
二姐在北大荒,那些年国家号召开发北大荒,许许多多像海兰一样的热血青年都带着憧憬奔向了那里。海兰第一次出远门,她很开心也很激动,这也是她第一次坐火车,在这之前,她连火车是什么样的都不知道,去过的最远的地方也只是巫家子镇——她上高中的地方。一路上她激动地看着车窗外飞驰的田野,看着这个充满新奇和希望的世界,想着未来的美好生活。
火车跑了两天后,终于进了东北的地界,窗外的景物变成了一片片海兰不认识的红松林,耳边换成了东北人豪气的大嗓门。他是红松林后的那站上的车,炯炯有神的大眼,挺直的身板,穿着一身军装,一直微笑着坐在海兰的对面,不怎么说话。可能是抗美援朝的故事看多了,海兰打心眼里喜欢当兵的,看着对面的这个俊兵,海兰心怦怦地跳。后来海兰讲到这里的时候,我还纠正过她,说男人不能说“俊”,应该叫“帅”;海兰瞥了我一眼说,那时候哪有“帅”这个词啊,就是“俊”!
反正那个叫刘石的俊兵,就这样坐在了海兰的对面,也一屁股坐进了海兰的命运里。在海兰头发白了一半的时候,她还清楚的记得,刘石那一路上温暖的微笑,憨厚得就像那一片接一片的红松林。他不怎么讲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劝海兰吃东西。不知道那个时候有没有“追”这种说法,以今天的眼光看,这小子就是在“卖弄”憨厚,追女孩子。
火车终于穿越了那一片红松海,海兰要下车了。刘石慌了,他这才想起来,这一路上,他除了“吃”以外,几乎没有和海兰说过别的话。他真的慌了,扯了块包鸡蛋的红纸,写了自己的地址和姓名,顾不得大家的怪异眼光,慌慌张张地塞给了提着行李准备下车的海兰。“我——我叫刘石,是汽车兵”。海兰看着这个满脸憋得通红的“怪兵”,轻轻地哦了一声说:“我叫王海兰”。那张包鸡蛋的红纸后来一直和我家的存折一起,用手绢包得好好地藏在大衣柜的抽屉里。
北大荒的冬天特别冷,但是海兰能吃苦,在劳动的同时她还自己复习高考的功课,想着明年夏天再考一次。同宿舍的姑娘都睡得早,但海兰只有晚上才有时间复习功课,为了不影响姑娘们休息,海兰就在食堂里点个蜡烛,裹着厚厚的被子,哆哆嗦嗦地看书。有时候看着被风吹动的烛火一闪一闪地,淌着滚烫的蜡油,海兰会觉得鼻子发酸,“不知道家里爹娘现在怎样了”,想到这里,眼泪也扑哧扑哧地淌了下来。那时候的北大荒还有狼,风特别硬,晚上一般没有人敢出门,坐在食堂冰冷的桌上,听着哗哗的风响,海兰第一次想到了以前学过的文章中有个词叫“寂寞”。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想起那张包鸡蛋的红纸,想到那个傻兵。一想到他,海兰心里就像点了根小蜡烛一样,有丝丝的暖。
那天海兰感冒了,干活的时候也不顺心,晚上坐在食堂里,蜡烛又呼啦啦地淌起了蜡油,海兰的眼眶也好像冲垮的堤坝一样,再也管不住眼泪了,泪珠子噼里啪啦地掉个不停。她想起那张包鸡蛋的红纸,鼻子更酸了;于是海兰做了件她一生中最有勇气的事情,她找来了最好的纸,给刘石写起信来。很多年以后,当我追问这件事的时候,海兰已经记不清到底写了什么,只记得开头写的是“刘石同志”,她怕丢掉,还在信封上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那封信到底写了什么?刘石记得非常清楚。刘石说,那封信从头到尾只说了一件事——感谢他对她一路上的照顾。有一回刘石的战友——黑虎,来我家吃饭的时候,说起这封信来着,一提到信,黑虎就哈哈地笑个不停。他跟我们说,刘石当初听到有信来的时候,正准备出车,刚把车窗摇上去,黑虎把信封往车玻璃前一晃,刘石看到“王海兰”三个字后,就急着伸头出去,居然忘记了有玻璃,硬生生的撞了个包出来。
刘石和王海兰就这样好上了,具体什么时候好上的,这说不清楚,反正一封又一封的信在海拉尔部队和建三江农场飞着,一飞就是三年。第四年的冬天,有一天下大雪,雪可大了,门都快推不开,海兰正坐在炕上补袜子,隔壁的张嫂慌慌张张地跑来说:海兰,你对象来了,赶紧去接啊!海兰当时就傻了,他没提过要来啊,顾不得手中的活计,把袜子往炕上一丢,就冲了出去。在屋后的道口,海兰远远地看见刘石背着铺盖卷,拎着两双大头鞋,兴冲冲地在雪地里艰难地拔着脚。海兰的脸被冬天的风吹得红彤彤的,心嘣嘣地跳。平日里想啊想,现在刘石就站在她的面前了,她反倒一句话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