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小卒

老人看上去有七十来岁,银发长髯,眼睛微闭,安详地坐在广场的长椅上。阳光直直的洒在他的身上,把老人全身涂上一层耀眼的金黄。
我穿过广场,向这位看着十分不凡的老人走去,那张堆满皱纹的面庞开始证实着我的猜想。我安静地和老人并肩坐了下来。老人似乎正在沉思,但没等我开口,老人突然向我开了口:“小伙子,愿意听我讲个故事吗?”
我被老人迎面的热情一下感动了。
“当然愿意,您请讲,我洗耳恭听。”
老人讲起故事,就像是在和自己说着话:
我曾是凤城一个土地主的儿子,家有百亩良田,我是家里的独苗,自在悠闲地过了几年少爷的日子,还有幸读了几年私塾。后来国家解放了,就兴起“土改”运动,一下子把所有的土地房屋没收充公。爹娘一时气急,双双自缢离开人世。我无处可去,四处流落,成了孤儿。
我四处流浪,漂泊不定。直到一年冬天,雪下得很大很大,我体薄衣单,受冻不住,晕倒在一户人家门口。犬吠得厉害,屋主人出来看一眼动静,见我躺在地上,立马就背我进屋。给我用热毛巾擦拭,披上暖和的衣裳。喂了生姜汤,我渐渐恢复了知觉。他们问我来自哪里,还有没有亲戚朋友,见我只是摇着头,决定收留我,让我和他们一样吃喝用度,不必拘谨,待我就像待自己亲生的儿子一般。我感激涕零,连连磕着响头,一句又一句地喊着“爹娘”,爹娘眼里淌出了泪水,要认我做干儿子。
但家贫门危,爹娘还有个待闺的女儿,叫做燕妮,年纪和我相仿。我深知灾荒连年,时局艰辛。如今平白无故多出一口人,等同丢了个千斤重的包袱在爹娘身上。我真是傻,这样艰难怎还能去认了爹娘!我不想拖垮这个家,不想让爹娘燕妮因为我这个外人而吃苦受累。于是,我找着机会偷偷走了。临走前,我在爹娘门前磕了三个响头,留下自己的泪水和歉意,在心里想着来世定要做爹娘亲生的儿子。可惜,爹娘和燕妮发现我独自走了,着急万分,逢人就打听我的下落。最后循着雪地里的脚印,爹娘还是找到了我。
雪连我的影子也覆盖不见了。我蜷缩在一堆枯草垛里,脸色发紫,没了知觉。爹扶起我,自己却没站稳,往前掺了好几步,差点摔倒。爹扎下步子,脚埋到了雪里面,深弓着腰背起我,瑟瑟地迎着寒风,摸着来时的路,一步一颤,可算回到了家里。
前脚一进家门,后脚爹就病倒了,高烧不退,咳嗽不止。我醒来见此情此景,哭得自是没头没脑。当时真想抽自己几嘴巴子,干了这件让我后悔余生的事。我在心里发着狠誓再也不会离开这个家了,下半辈子我做牛做马也要养活爹娘和燕妮。
燕妮从小到大,没有读过书,但她很想读书只是嘴上不说出来。我看出了她的心思,就主动教她认字,讲私塾的老师讲过的东西。她人很聪明,听得也认真,所以学起来很快。平时,我帮忙爹下地干完活以后,一有空就教她认字,给她讲故事。我把我能教的全都说给她听,实在没的说,就把说过的东西多讲几遍。她听得出那些讲过那些是没讲过的,但她嘴上从不说,只是冲我笑笑。
这样平静安定地过了好些年。
有一天,爹突然拉着我的手对我说要教我下棋,我先是一愣,然后糊里糊涂地应了声“好”。以前,我从没听娘和燕妮提起过爹下棋的事,也没见过一块棋盘、一枚棋子。爹的话着实让我吃了一惊。
爹脸色沉静,用异常平静的语调说着:“人世间的大智慧都在棋局里面,人的一辈子就像一盘棋,下得好还是坏,不在棋子,而在一颗心。爹年纪大了,自知所剩的日子不多了。爹想把这辈子悟出的道理在棋局里面跟你说说。”我听见爹说自己时日不多,心猛地往下一沉,勉强开颜道,“爹,您的身子骨好得很,老天会保您大寿的”。不知是爹真没听到还是没有听我说话,爹径自转过身去,在地上捡起个树枝,东画画,西画画。我凑近一看,是棋盘!爹果真要教我下棋!爹画了个规整的棋盘,用石子代替棋子,从基本的走法到棋局的破法,爹教着棋,我垂耳听着,爹用棋局说着造化万物,尘世大千。没有棋书棋谱,但棋已在爹的心中。前前后后讲百年的棋局,讲下棋的名人高士。我记爹讲的棋法,也记爹说过的每一句话。爹最常说的一句就是:“棋中的乾坤,无外乎阴阳;世间的乾坤,无外乎方圆。”我虽不懂,但记忆尤为深刻。
一个春秋走到了头,爹渐渐消瘦了下去,快看得见皮下面包着的骨头。但爹的棋从未停过,我也明白,爹永远都不会停止讲棋,无论何时何地都不会。我明白世事如棋,变幻莫测。可,是人在执棋?还是棋在控制着人?我说不清楚,也道不明白。
我最后才明白爹患上的不仅是伤寒病,爹说话都含混不清了,走路踉踉跄跄。爹最后的一个心愿,也终于向我开了口,‘和燕妮成婚’。我含着泪水满口答应了爹的请求——爹的什么要求我都会满口答应!我迎取燕妮,就成爹真正的儿子了。我高兴,爹也高兴,但竟已是老泪纵横。
“棋局我讲不完,人世的道理我也说不尽。只是千万要记得,千万不要被棋子左右了才好”,爹就这样抛下一句话离我们而去,在娘,燕妮和我还没有做好准备的时候,离开了我们,离开了这个家。
就在我与燕妮成婚后没几天,娘也突然走了。家里一下少了两个人,燕妮心里空落落地,哭成了泪人……
一下子经受这么大的打击,我和燕妮精神都有些恍惚,但她还总是劝我要想开一点,而自己默默流着眼泪。燕妮的话变得更加少了,没日没夜地纺着线,做着衣服。我劝她休息一下。她只是“嗯”一声,仍然没有停下的意思。我心里自然不好受,抱着她不让她干活。她没反抗我,手停了下来,但眼神依旧呆滞。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精神才稍稍振作起来。我不断开导她,好让她尽快走出阴影,但我又何尝不是心如刀绞呢?不过的是,我要拼尽全力撑起这个家,照顾好燕妮,这是最要紧的,也是我最该做的。
从春天走到秋天,燕妮的精神状态才渐渐恢复了。燕妮能跨过这个坎让我又看到了久违的希望。
一天,燕妮摸摸肚皮,冲我连连招手。朗声笑道,“咱们有孩子了”。我把眼睛睁得跟铜铃一般大,半响,才高兴地失声叫了出来“我有孩子了”,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跑了好几圈,直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泪水夺眶而出。
这艰深的岁月确实让我忘了,我和燕妮是该有个孩子了。
“喜极生悲”,我不知道这话有谁说过。但是,我们还没有高兴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