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肠剑,离别钩,
最是无情江湖客,
情到浓时情转薄……”
歌声消逝在袅袅的筝声中,十一、二岁的纤细的小女孩子收拾古筝,带着一脸害羞的惭愧挨桌讨赏,身上廉价粗糙的麻布白裙遮不住天生的秀气娴雅,这样的气质,本不该是个卖唱的女子。
“弹的一手好筝,只可惜歌声未免有些孱弱。”仄仄的酒楼一角,身着淡青长衫的男子略微凝神倾听片刻,下一句评论,又自顾取酒饮下,与之对坐的宝蓝长衫公子哥打扮的男子微笑:“能被散弦公子赞句好筝,也是不枉此生了。”一边说,一边看那羞惭的女孩子渐渐近前,依稀,可以看出,一个无比熟悉的影子。
“两位少爷可怜……”
不知不觉间,小女孩子已经来到跟前,口气是怯生生的,脸上分明挂着谦卑恭顺的笑意,眼睛里却有泪珠滚滚欲下。
“好一杯冰镇的白葡萄酒。”散弦公子清池突兀一句,举樽一饮而尽。不知,是赞酒,还是另有所指。
宝蓝长衫的男子出了一会儿神,才又微笑起来。怜惜地看着拘束不安的小女孩儿,柔声问:“你愿意随我到广目寒家吗?”
此言一出,即在仄仄酒楼收起一阵喧嚣。“广目寒家”仿佛有一种神奇的魔力。是啊,“天上广寒宫,内有寒塘水,塘水蓝涟潋,箫声鬼神随。”说的就是广目寒家的公子寒塘,本已是武林第一世家子弟,又兼是武林四公子(洞箫公子寒塘、素琴公子冷月、短笛公子凌风、散弦公子清池)之首,江湖上声名赫赫。此时竟在这仄仄的酒楼上出现,当然是众人瞩目。
只有那小女孩儿完全没有意识到“广目寒家”四个字的魔力。她在温柔和暖的声音中一抬头,就看到了那样的一双眼。深沉静默的眼神,带着无尽的怜惜与神人般的悲悯,那样的纯净温暖。瞬间,看透了她的屈辱她的不甘她的无奈与,污秽。那一刻,他成为她的神祉。
寒塘悲悯地笑着,牵起了小女孩的冰凉的手,走出仄仄的酒楼,走入另一个世界。
酒楼上,清池举杯遥祝了一下,看着小小的白白的影子隐藏于宝蓝色的灿烂锦绣的长衫后。
“看,这是你的房子,喜欢吗?”寒塘微微笑着,看小女孩怯生生迈进碧云轩。依稀,看到了十年前一个七岁女孩娇怯的样子。他忘情地唤:“芳鹤?”
“嗯?”小女孩转身,盈盈大眼中写着稚气的坚持:“少爷,婢子贱名椒树。”
那一刻起,他原本以为他可以得回的,终于全部失去。一样的容颜一样的衣衫,但椒树永远不是芳鹤。
为什么,会如此地思念着芳鹤?好似思念着刻骨铭心的爱恋,这样甜蜜锥心的痛。即使在他埋藏他的初恋,埋葬他的洞箫,甚至把芳鹤送入冷月怀中时都不曾出现。此时,却因为这个小女孩的出现而令他心痛到无法呼吸。
张嘴,脸色苍白中,唤不出的名字,是芳鹤,也是椒树。
“晚晴姐姐,你知道……”椒树拉着寒塘指派照顾她的女婢的袖子,犹豫着,问“你知道芳鹤吗?”
那么焦急地渴盼着答案,椒树恍惚中觉得芳鹤这两个字对她有着无比重要的意义,尽管她甚至还不知道芳鹤究竟是一个人?还是别的什么?
“芳鹤小姐?椒树小姐怎么会知道?芳鹤小姐是这碧云轩的旧主人,七岁被公子带回寒家。去年,也就十七岁吧,公子把她许给了冷月公子。呵呵。乍一看,椒树小姐和芳鹤小姐简直是一个人呢!”
快嘴的女婢一边唠叨一边收拾着满柜的衣物,一色的月白,件件是上好的轻罗软缎。
“芳鹤小姐,她会弹古筝吗?”纤细的声音中有着破碎的颤抖,椒树绝望地想抓住些什么,以证明,她不是芳鹤。
“芳鹤小姐什么不会啊?!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尤其是那好嗓子,公子说是‘初闻清歌便泪垂’,除了因为公子才不肯学洞箫,芳鹤小姐随便什么乐器都是堪称国手呢!”女婢一边说着一边拿一套月白的裙衫在椒树身上比量,说“椒树小姐比芳鹤小姐这么大时略清瘦些,这衣服都要改改才合适。”
“我不穿白色!”那么冷冽的绝望那么冷冽的坚持凝固了女婢脸上的笑意,看进椒树盈盈水漾的大眼,心痛被掩饰得完美无暇,“我不穿白色,我喜欢碧绿的颜色。”
公子,公子,我不穿白色,即使白色是我想象中爱情的颜色。可是,我不要你在我身上寻找那个完美的芳鹤。我是我,不是白色的骄傲的天边的鹤,而是地上芬芳浓烈的碧绿的椒树。碧绿,是湖水的颜色,就让这碧湖流入寒塘中;碧绿,是你玉佩的颜色,就用这玉佩牵挂你一生。
“我要穿绿色的衣服。”椒树重申,脸上已浮起纯净天真的笑,“晚晴姐姐,我不是芳鹤小姐。我是一个苦孩子,我喜欢新衣服,我还没有过一件新衣服呢!”
那样明净纯然的微笑,看不出任何的喜怒哀乐。晚睛迷失在那样的婴儿般的笑容里,有着微微的眩晕。这,绝不是那只孤高的鹤。
那样一湾潋滟的碧湖,在寒家荡漾开。
“公子,椒树想唱歌,为椒树吹一曲洞箫,好吗?”
“椒树,我已久不吹箫了。”淡淡的口气,有着深深的伤,“我十余年不曾吹箫了。”
“婢子逾矩了。”黯然破碎的语气,椒树甚至没有行礼,急着想转身离开,眼中的泪正在迅速集结。
那,是什么?寒塘看着椒树小小的白白的手,上面有着未曾包扎的纵横的伤口和细密的被扎伤的血点,手中紧握不放的竹箫却是被打磨得莹润光滑。
这是她手制的竹箫吧?!府中所有的箫都在十余年前毁去,他甚至不曾为芳鹤吹过一曲。此时,他伸手握住那冰凉细白的手,也握住那箫,口气中有着他未曾察觉的纵容与宠溺,“你想唱哪一曲?”
椒树欣喜回头,泪痕未干的脸上突然绽放的笑容让寒塘微微眩晕。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予,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这是,任谁都能听出的浓烈的告白,那么火样的眼神歌声,让寒塘几乎无力承受。他略将调一变,恰是酒楼初见椒树所唱的曲调:“断肠剑,离别钩,最是无情江湖客,情到浓时情转薄。”曲声袅袅里,寒塘收箫低吟:“一时过,一生错,一曲洞箫千山雪,箫声未逝梅花落。”蒋洞箫交回椒树的手中,寒塘略一沉吟,说:“椒树,以后不要自称‘婢子’了,芳鹤走后,你就是我妹妹,寒家大小姐。以后有了心上人,哥哥厚厚为你备一份嫁妆。好吗?”
椒树避开寒塘悲悯清澈的延伸,低低回应:“哥哥说什么,椒树都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