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云,我不痛

很久以来,我一直在很多的天桥上面,我仰面躺在那里,我的下面是一块宽而短的木板,它的下面是四个小滑轮,轮子的下面就是天桥,桥面上扑啦啦倒吊着往来穿行的他们熙攘如蝗,那些天桥架在很多无休止地吵闹着奔涌的彩

很久以来,我一直在很多的天桥上面,我仰面躺在那里,我的下面是一块宽而短的木板,它的下面是四个小滑轮,轮子的下面就是天桥,桥面上扑啦啦倒吊着往来穿行的他们熙攘如蝗,那些天桥架在很多无休止地吵闹着奔涌的彩色大江之上,大江们在浩瀚的丛林中来无踪去无影。
我很喜欢的是没有阴和雨的时候,很多的阳光一照到我,我很快就会成为一颗熟透了的果子“哦”的一声爆裂张开,一朵灿烂如血的轻云就此跳上了天空,那就是我一下子跳上了天空,我很喜欢他们那些翅膀一样划动的四肢和天桥下一波波滚过的彩流,它们煸动起来的气流挟裹了我,把我托举在我那蓝色的高天之上,让我幸福地飘扬无边,高天才是我的地面,我的路劲在那里。
就这样,我是一朵飘扬无边的云霞,虽然桥面上永远留着一口黑洞,随时准备着,一到时候就要把我收入其中,它就是姐姐,姐姐会收起破碗说:“弟弟,走,我们回。”就把我给一下子从高空中吸了回来,裹入木板之上的破布里面,因为远处一口更大的黑洞在等着,它是爸爸,爸爸不用发出一声呼唤就能一口把我和姐姐都一下子吸进去,就像姐姐吸入我一样,但我还是很幸福,我一点也不痛。
我还在高空中听到天桥上一声叹息之后发出的一句话:“这是我见到的世界上最恬美的一副表情!”他的手就杵到了碗口上,放了一张纸币。但我并不在乎它,我只在乎我在高空中的幸福飘扬。
直到另一口若有若无的黑洞常常不远不近的出现在天桥附近,它坚持着,逡巡着,对着我念念有辞,时时刻刻要把我吸入其中,随影如形地弄得我的心绪烦乱起来,事情才发生了天旋地转的变化。关于它,我听到了这样的很快就随着晃动的四肢飘走了的对话:
“我发觉了一个秘密,那神思恍惚漂亮得惊人的女人的脸跟那没有四肢的怪物的脸惊人地相似……她那么体面,像个贵妇人,用不着以此为生吧……”
“谁知道呢?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也许那小怪物就是她早年作孽留下的……”
它越来越近,越来越强大,那一刻终于到来了!连姐姐都感觉到了,她匆匆地牵着绳子就走,绳子牵着板子和滑轮就走,滑轮和板子载着我就走,我牵着那口强大得马上就要吞掉我的黑洞就走,后边传来了惊慌失措的声声哀告:
“我的宝贝!你别走……别走……”
很多的他们和很多的它们在四个小滑轮哗哗的叫声中剧烈地颠倒闪晃了一会儿之后,姐姐到了我们的小黑屋。爸爸正在那里喝得醉熏熏的,啪的响了一声,我听到那是他的脏巴掌跟姐姐的脏脸皮碰在一起后发出来的声音,我又听到一声散发着浓浓酒气的声音:
“死鬼!这么早就慌着回来了,你让我们吃什么?”
我又听到另一声滴落着凄凄委屈的声音:“一个仿天仙样的女疯子就要抢走弟弟了,我看你到时喝什么!”
我又听到了一声装满了哀求的声音:“宝贝!别走!”她终于飞来了,透过有亮光的门,进入了黑屋子里,把我从木板上抓起来抱紧了,防止我像它们一样扇动翅膀飞远了。
从姐姐的嘴里飞出了它们:“就是她!她要抢走弟弟!”
这时门的亮光少掉了很多,爸爸跳过去把它们拦住了,声音暗暗的:“你休想把他从这里带走!除非你给我结清这十年来的抚养费……”
它们好象是从我的身上发出来的:“宝贝!别走!”
暗暗的声音说:“十年前的那个黎明,我亲眼看着你把刚生下来的他扔在天桥上就走了。去了哪里?别以为我不知道,我们这些人是城市阴暗处的眼睛,没有我们看不见的事,我跟踪过你,你为了跟一个香港过来的秃顶死佬,抛弃了他和与你一同南下的那个年轻男人……那个香港死佬肯定甩了你,不过他那么有钱,你跟了他那么多年,肯定捞了不少……”
“宝贝!别走!”
“其实我也不想做得那么绝,我早先跟你是一样的呢,只是各人有各人的命运罢了。当初我孤注一掷,变卖了所有家产来这里发财,没想到的是,被人骗的骗,偷的偷,抢的抢,很快就没有一分钱了,弄得我什么都不想做,也做不了,只得在天桥下面睡觉,后来受到乞丐的启发,就加入了他们……我在天桥下面亲眼看见你把他扔在那里,白天我就抱着他,编了凄惨的故事,哭着向行人乞讨,赢得了许多白眼和零钱……这一招很快就不灵了,于是,他的腿没有了一只,紧接着另一只也没有了……”
“宝贝!别走!”
“我知道你常常藏在暗处看他,只是不敢现形,现在你终于现形了……现在他的两只胳膊也没有了,成为这个行当里最值钱的宝物,我的后半生就指望他了,你不安排好我的后半生就休想把他带走……”
“宝贝!别走!”
它们不是从我这里发出来的,也不是爸爸那里发出来的暗暗的声音,而是姐姐发出来的:“你是醉鬼,她是疯子!你整天醉熏熏的,她整天木呆呆的,我看见有人把手伸进她的衣服里她都不动,就像服装店里的那些石膏女人。”
“是不是真的?”门的亮光多起来了,爸爸没有再阻拦它们了,他的脏手来摸她的脸,她不为所动,还是它们:“宝贝!别走!”他的脏手又钻进她的衣服里,然后他要把她从我的身上拿开去,她更惊慌了:“不!宝贝!你不要走!”他:“不走,真的不走,他是你的宝贝,我把他还给你了,但是你放开他一会儿,他不走……”她:“真的不走?”他:“真的不走。”他把我跟她分开了,我被像一团湿抹布一样扔在了地上,之后,她的像云一样轻的衣服也被扔了下来,原来她是被云包裹着的石膏人,而我却是包裹着云的果子,她离开了云就成了石膏人,而我在阴暗里的时候就成了一块又脏又湿的破抹布。他拖她并把她向后绊倒,在门的亮光里碾磨着,像飘在那里飞扬,她一直把眼睛和手狠狠地伸向我:“宝贝,你真的不要走……”
“宝贝……”她又来抱住我。
“你必须穿上裙子,否则我就要把他带走!”他帮她裹上了那云彩一样的东西,“以后每天都要这样!否则我就要把他带走。”
姐姐:“这下好了,免了你每晚上都要折磨我。”
爸爸:“是呀,有人替代你了,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这里是我的家,我不在这里我在哪里?”
“你的家在街上的垃圾池里,你回到那里去,以后再也不准回到这里来!”
“我不!我要每天拖着弟弟去天桥上班。”
“弟弟以后有人拖了,不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