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和李青分手后,袁亮一连好几个晚上都没有睡好觉,那时候他只觉得胸口空空的,这些都没有注意,半个多月过去了,胸口处的痛好了些,他才意识到失眠带给他的痛苦。没有精神,四肢无力,吃饭不香,皮肤干燥,连头发也枯萎起来,这才试着用一些他所知道的简单的催眠方法来帮助自己入睡。关上灯后数绵羊,努力思考前一天晚饭吃的什么,不停地深呼吸,并在每一次呼气的时候有意识地对自己说“放松,放松,放松……”。这一切都没有效之后,他又用一些物理的方法,比如睡觉前用热水泡脚,运动或者别的办法让自己十分劳累,挤压耳穴,做一些简单的按摩等等,甚至戒了酒,不再抽烟,除了咖啡,越睡不着他越喝更多的咖啡。但都没有用,没有用,他做了这么多,都没有用!他怕了起来,隐隐担心身体是不是出了毛病,是不是肾亏了?心脏不好?肿瘤?癌症?如此众多的想法一闪而逝,终究还是睡不着。翻来覆去,翻来覆去,怎么也无法入睡。幸而他原是一个内心坚强的人,斗争了这许多日子之后,终于在一个彻夜未眠刚刚合眼又被闹钟叫醒的早上大声说:“我要战斗!”
他的室友刘金成当时正把擦脸的毛巾从下巴上拿开,听他这么说,用毫无感情的语气问他要战斗什么。
“失眠啊!我都谁不着快一个月了,你不会不知道吧?”袁亮惊讶地问他道。
“你没说过我怎么知道”他端着脸盆去公共卫生间倒洗脸水去了,袁亮凭空里骂了一声,也就掀开被子,不情愿地走下床来穿衣服。今年上海的冬天突然变得出奇的冷,他把昨天穿过的袜子从鞋子里抽出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并没有什么强烈的味道,就又把它套在了脚上,仍穿上昨天那一双鞋子。
撕开厚厚的窗帘,光秃秃的杉树树枝首先映到眼睛里来,袁亮把窗户打开,冰凉的金属窗框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更加清醒了。窗外仍是一如既往的景色,灰蒙蒙的天空,重浊的空气,不远处的停车场上不时传来汽车刹车的声音或保安大叔冻得沙哑的呼喊。
到了十点钟左右,袁亮忙完了手头的工作,抬头看别的同事们也大都做完了事,各自用自己的方式偷懒,有人在慢慢地喝咖啡,有人翻昨天的报纸,他打开平时常去的一个网站,随便浏览过后,见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新闻,就又点开了一首歌,放低了声音听着。他把手里的笔在废纸上胡乱画着,想起来早上说过战斗的话,笔在纸上就写出这些字,“一个人的战争”之后他又写“困战不息”,他觉得“困战不息”这个词很好,很能表达他现在的身心处境,而且又恰当地表达了他的决心。即使面对“困”和“不息”两大难题,他仍会“困战不息”,坚持不懈。近来,他常觉得很难找到合适的词表达自己,这一次是意外,让他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都小小地得意着。
有人来找他,他抬头看,原来是郑敏佳。他是刘金成的女朋友,和他在同一个单位,也是通过他才和刘金成相识然后恋爱的,袁亮有时候跟他们开玩笑说“我见证了你们的爱情从开始,发展一直到高潮”,后面的话他没能说得出来,他当然不想见证他们的爱情结束,或者是进入尾声。但天妒有缘人,从刘金成这几天的表现上来看,他们应该是出问题了。先他还只是猜疑,郑敏佳来找他,让他隐隐地在心底升起一团不祥之感。
“亮亮,明天就是周末了,准备干嘛?”
“睡觉看书,看书睡觉——”他故意拉着脸道。
“一块出去玩吧”
“去哪儿玩呢?”
“上海这么大,还找不到你玩的地方?”
“那可难说”
袁亮约她一起吃晚饭,她没有拒绝,但两个却就吃什么这个问题纠结起来。袁亮本没有什么打算,郑敏佳则又一直坚持说“你拿主意,你拿主意”,让他愈发的慌乱起来。最后无奈,他却突发奇想地说:“咱们买菜回去烧着吃吧,喊着刘金成,也算是咱们聚一聚”
“好呀”郑敏佳不假思索地就答应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提到刘金成,从郑敏佳的态度上来看,两个人之间肯定是出问题了,而且问题在于刘金成,袁亮在心底把刘金成翻来覆去骂了几遍。他们一起走进菜市场,家里有电磁炉,锅碗瓢盆样样俱全,米面油盐酱醋辣椒粉鸡精椒盐孜然粉麻辣鲜——有这么多东西可他并没有认真在家吃过几次,袁亮忽然觉得自己其实挺傻的。以前他和李青在一起时曾动手烧过几次饭,但都是李青主刀,他在旁边打打下手。他烧菜的技术比李青要好得多,但那个时候两人还爱得火热,当然要彼此撒撒娇,装装傻。想到这里袁亮觉得心里难受,胸闷,一口大钟扣在胸前一样,堵得慌。他大口吸了几口气,这才好了点。郑敏佳在认真地挑青椒,他们买了半只鸡,茄子,鸡蛋,土豆,都在他手里提着,连同郑敏佳的手提包。其实他们更像是一对恋人——这个想法让袁亮吓了一跳,但为什么不行呢?他向前走出半步,靠近郑敏佳,眼睛盯着她羽绒服里赤裸的脖子看。在她和刘金成相识之前,他们就是十分要好的朋友了,因为是老乡,又有共同的兴趣和爱好,他确实也照顾了她不少,但那个时候他怎么么就没想起来追求她呢?当然还有李青,李青要比她好一千倍,一万倍,但李青不要他了,一个理由也没留给他,多么荒唐的一件事啊!她只发短信过来跟他说“对不起”,简单的三个字就结束了他那么多色彩斑斓的梦,结束了他所有的动力和源泉,让他睡不着觉,吃不下饭。“他个恋爱怎么就这么难呢!”他愤愤地想。转瞬就又想到刘金成和郑敏佳的爱情上去,妈的,他们一定不能分手,无论如何,他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来帮助他们。这样一想,他又为刚才自己的想法觉得愧疚起来。“朋友妻,不可戏”,这样看来,他自己身体的某个角落是深藏着龌龊的。
到家已经是六点多钟,天几乎黑透了,一路上,他打了几个电话给刘金成,但都是没人接,短信不回。他们以为他在家睡着了,推门一看,屋里乌漆墨黑的,并没有一个人,倒是桌子腿边残留的几个烟屁股证明他回来过。袁亮先看见这几个烟屁股的,把它们朝桌子底下踢了踢,他不知道郑敏佳有没有看见他的动作,只跟她商量着先做饭,说不定饭还没好刘金成就回来了,她表示同意。
土豆烧鸡,油焖茄子,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片,紫菜汤,四菜一汤都烧好了,刘金成还没有回来。袁亮饿得实在不行了,拉过椅子对郑敏佳说:“要不先吃吧?”郑敏佳没说什么,两个人就动手动嘴吃了起来。他问郑敏佳他们到底怎么了,郑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