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琴不是一个爱哭的女人。丈夫下岗,自己的单位破产,她都没怎么难过。公公瘫痪了十几年刚去世,婆婆又脑血栓落了个老年痴呆,她都默默忍受,可一看到弟弟留下的小芷箬,嗓子眼就涩涩的。
弟弟小他三岁,从小就跟着她,别人都说弟弟憨,就因为他说话不清楚,还要姐姐翻译,看见陌生人就往姐姐背后躲,有男孩子欺负他开口就喊姐姐救命,姐姐出嫁那天,弟弟哭得快不行了,谁也劝不住。小琴常说他们姐弟前生是冤家,姐姐就是欠弟弟的。
弟弟也有女人了!姐姐高兴得嘴都合不上,一激动眼里就淌幸福的泪花,无论全家人做了多大的努力和牺牲,毕竟弟弟成家了,值!这怀才就像怀孕,日子久了可就要露馅了。弟媳妇越来越不对劲儿,怀了孕也是三天两头地不着家,娘家人也推说不知道,急得弟弟到处找,即使在家,也不做饭照顾干装卸工出苦力的丈夫,全家人觉得有个媳妇就不错了,都搭把手帮帮吧,等芷箬出生后,几乎都是小琴两头跑,比当妈还累心,小琴总是说欠弟弟的,谁让姐弟俩相依为命呢,孩子的名还是她给取的。
嫂子在下课的路上看见弟媳妇跟一个看起来不像好人的男人搂搂抱抱,急匆匆跑回家告诉在乡里上班的男人,男人马上打电话怒斥憨直的弟弟,弟弟疯了一样地满街狂找,七天七夜也没回家,等家里人找到他时,已经昏倒在一处强拆的破房子里。弟弟病了,而且病得不轻,小琴悉心照顾着芷箬,央求哥哥给弟弟看病,哥嫂觉得丢人不愿搭理他们。
弟媳妇还是不着家,哥嫂一气之下修理她一顿。恰巧是鬼怕恶人,弟媳妇再也不敢乱跑了,倒是安生了一段时间,可风平浪静之后忽然来了一场暴风雨:弟弟夜里揣把短刀吓唬当老师的嫂子,还有一次竟然闹到乡政府,宣扬哥哥对弟媳妇不正经,差点把哥哥气死,这人可丢大了,这一闹兄弟俩简直不共戴天了,只有等老死再谈往来了。
弟弟这回是一病不起了,医生确诊是胰腺癌。小琴的娘几乎绝望了,小琴也抱着弟弟的头哭了:“你怎么这么苦命啊!”
“姑姑,咱不哭,我害怕,妈妈不要我了,爸爸也病了……”芷箬泣不成声,伸出小手给比娘还亲的姑姑抹眼泪。
“姐,我饿,再给我烙个馅食……”已经吃不下多少饭的弟弟凄然无助。
“疼死我了……”弟弟抽搐着弓起扭曲的身子,趴在床上满头大汗,这三九天哟!小琴的泪“哗”就流下来了。这病已经不允许吃东西了,可弟弟太饿了啊。
嫂子也送来了水饺,弟弟一声也不吭,翻身面壁像死人一般。小琴也叫不醒。
“人都这样了,我和你哥都不怪他了,都是那个娘们丢咱家的人。”嫂子一提那个女人就来气,弟媳妇的病也犯得更厉害了,家里人也无力去找了,这边弟弟死在旦夕,更没钱送她精神病院。
“咱为了孩子,就别计较了,咱娘在这里,好歹也是一个娘的孩啊。”小琴不想一家人带一点火气影响奄奄一息的弟弟。
弟弟回光返照般坐了起来,招呼芷箬到他跟前,芷箬有点怕他。“爸爸才是你最亲的人啊,让爸爸给你梳梳头吧,多漂亮的小天使啊。”小琴轻轻推了芷箬一小下。
小琴想起了小时候老爹用粗大的布满老茧的手给他梳辫子,眼泪止不住流下来,自己刚出嫁不久,做搬运工的老爹就因为积劳成疾得了癌症,哥嫂都是国家公务员,国家的事当然比普通老百姓的命更重要,没有时间来照顾,小琴两个人都下岗了,倒是有时间,就是太穷了,跑到鞋厂里马不停蹄地蹬十个小时的缝纫机才换十几块钱的工钱,可猪肉比唐生肉都贵。六十岁的老娘找了份打扫卫生的活,一个月才给三百元。尽管花了不少钱,连梅艳芳都治不好的病,老爹更没有奇迹发生了,眼看着痛苦地一天天消瘦下去……
“姑姑,你怎么又哭了?咱不哭。”芷箬就是不愿看见姑姑流眼泪。
“你姑姑心里苦啊,咱都拖累她,唉!”满头白发的娘也哭了。
奥运会那年下了一场出奇的大雪,弟弟一声叹息丢在了雪夜里,鹅毛般的雪铺天盖地地越下越紧,愣是一夜都簌簌不停,娘和小琴撕心裂肺地放声恸哭,芷箬死劲地抓着姑姑的衣襟不松手,浑身抖个不停,呼哧一声闷响,院子东边做饭的棚子被雪压塌了。
弟弟临咽气看看娘看看小琴再看看芷箬,小琴哽咽了:“别挂念了,俺娘俩一定把芷箬拉扯大……”
小琴除了在鞋厂上班,又找了一份十字绣的零活,恰好发了一百块钱的工钱,小琴兴奋地带芷箬去了商场,芷箬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一件粉红色的外套,小琴犹豫着想买下,芷箬怯怯地望着姑姑嗫嚅着:“我不想要,真的,就是想看看,别花钱了,咱买不起。”小琴一狠心买了两件。
今天是老爹的忌日,娘和小琴、芷箬忙着去哥哥家给爹烧纸,哥哥的小女儿和芷箬都是六岁,今年哥哥又提拔成副乡长了,也送一件外套给二侄女吧。
“小琴,您嫂子说了,就不要让芷箬来了,她妈又没死,再说这孩子也不一定是咱家的人。”哥哥的话差点把小琴气死,幸亏娘有点聋没听清楚。芷箬看姑姑的神情有点不对:“姑姑,这两件就先让妹妹挑吧,谢谢姑姑。”小琴一听孩子说谢谢,泪又止不住淌到耳边。把心掏给哥哥的宝贝女儿吃也换不来半声谢谢。
哥哥的小女儿相中了那件粉红色的外套,呆了好大一会儿,姑姑哭着出来了,怀里揣着另一件天蓝色的外套,嫂子就是嫌芷箬丧门星,死活不松口让芷箬进她家的门。
“姑姑,咱不哭,我不愿意到娘娘家去,在学校娘娘跟人家说不认识我,您别难过,俺连娘也没有,你就是俺亲娘。”芷箬也哭了,浑身抖个不停。
姑姑,咱不哭
小琴不是一个爱哭的女人。丈夫下岗,自己的单位破产,她都没怎么难过。公公瘫痪了十几年刚去世,婆婆又脑血栓落了个老年痴呆,她都默默忍受,可一看到弟弟留下的小芷箬,嗓子眼就涩涩的。弟弟小他三岁,从小就跟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