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奇人

不知道她算不算得上是我们故乡的人,总之从我记事起她就在我们村了。即使不是,也算得
上是半个乡人了。别人我不知道,我是把她当作乡人的,她比我大不了几岁,我也只见过她几次,说过的话就更少了。但我总觉得我能读懂她忧郁的脸,还有她那双深邃的眼……
她没有母亲。那年秋天,她的第一次艰难地呼吸带走了母亲最后一次痛苦地呻吟。也是在母亲走的那天,父亲扔下她远走他乡了。于是从她拥吻世界的那天起,她便成了一个孤儿。秋风扫着落叶,她的哭声散落在秋风里,飘向了远处,化成了秋的最后一道凄凉的风景。
四岁那年,她的外公带着她流落到我们村。在村民们的帮助下,她有了第一个固定的家,再也不必颠沛流离。
在一条大青石铺着的老街上,荒凉的已经没有几户人家。其中有一个高高的、漆黑的大门,这便是她后来的家了,准确地说,是她外公的家!以后的日子里,她便在这堵高高的墙里年度过。
那个老屋在他们来到之前已经有好多年没有人住过了。每次人们从这里经过时,都会不自觉地停下来,并且用异样的眼光盯着这个高高的大门。仿佛这个漆黑的大门里装着好多的神秘,并且神秘得有些诡异。他们住进去以后,人们照例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它。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一个飘雪的冬季……
那年冬天,天气异常得冷。灰蒙蒙的天空飘着鹅毛般的大雪,又似飞舞着的柳絮,轻盈而婉转。我们几个调皮的小伙伴在一块空旷的雪地上玩滚雪球的游戏。雪下得越来越大,我们却玩得越来越疯。忽然隐隐约约地听见一阵哭声,顺着哭声传来的方向看过去,我们看见一个剪着短发的女孩儿。她站在一垛不高的墙砖后,身上披满了雪花,少得可怜的短发此刻已冻成了冰渣。通过一层厚厚的雪衣,依稀地看到她穿着一件橘色的衣服。看到了我们,她立刻止住了哭声。一双透亮的眼睛闪着光,胆怯地看着我们。我们哄地笑了一阵便离开了。没有人愿意和一个没有爹妈的孩子多说一句话,她大概感觉到了,只是沉默……
八岁的那年,外公用东拼西凑的钱送她去学校。上学的第一天,她便被同学怀疑偷拿了东西。她不承认也没反驳,只是一个人缩在教室的角落里静静地落泪。听着同学们七嘴巴舌地议论着没有爹娘的孩子就是没教养,她只是沉默。从那以后她再没敢抬着头从教室里穿过。她只是低着头,红着脸习惯地走到那个被人遗忘的角落。她仍只沉默,而且一沉默就是好几年。
她以为只要这样沉默着,生活就可以恢复平静。哪怕这样的日子里除了孤独什么也没有,想要也没有。然而生活连最低的奢望也不满足她……
十一岁那年,又是一个充满凉意的清秋的早上,她第一次没有按时到校。太阳早已爬上了枝头,她站在教室门口迟迟地不敢进去。老师罚她在教室门前站一天,中午不准回家。教室里传来一阵笑声,那笑声如尖刀刺痛了她敏感的心灵。她仍只低着头,然而沉默之余,她这次却明白了一个事实,一直以来她是连最低的自尊都保不住的。不,她是从来都没有自尊的,在别人面前没有,在自己面前也没有……
傍晚,放学后她没有回家,而是径直跑到了村外。她站在那堵高高的断墙上放声地哭了起来。山谷里传来野猫的嚎叫声,此刻,她却不感到害怕。闭上了眼睛,她忽然想到了她死去的母亲。长这么大,她第一次感觉到母亲这个词的亲切。她想象着母亲的样子以及她温柔和蔼的声音又一次落泪了。她确信母亲在另一个世界等她,,她是那么的孤独,期待着和她的团聚。想到这,她于是又一次闭上了眼睛。她想到了死,只要从这儿跳下去,她所有的不幸就可以结束了。“孩子,别怕,妈妈在这儿……”她仿佛听到了母亲亲切的声音在召唤着她。当她向前迈了一步准备要跳下去时,却依稀地听见一声声颤抖的呼唤声。那声音是从村里的大喇叭中传来的,而那熟悉的声音是她外公的。在这个世界上外公是她唯一留恋的亲人了。然而在她准备离开这个非人的世界时,她却没有想到他,更没有想如果她离开了他会怎么样,还活得下去吗?那一刻,她犹豫了,刚刚迈出的脚步又缩了回来。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自己并不是一个人的,她的背上还负着另一个衰老的生命……
夜深了,她哭着迷迷糊糊地往回走。不知不觉地就又走到那个熟悉的、高高的大门前。她实在没有去处了,因为连死神都没敢留她……
又过了两个秋天,外公也丢下她去了另一个世界。荒凉的世界这头只剩了她一个人踽踽独行。于是,那个漆黑的大门里便只剩了她一个人,还有她悲凉的哭声……
外公走后的第二天,我在那条老街上又遇见她了。这是我第二次见她,也是最后一次。那是个下雨的黄昏,她穿着一件发白的衬衣,手打一把陈旧的黑伞。她迈着轻轻的脚步从我的身旁穿过,最后消失在昏暗的雨幕中,只留给我一个消瘦的倩影。因为黄昏,因为下着雨,因为她打着的伞,我没能看清楚她的伞没遮着的那半张脸。但不知为什么,我能感觉到她此刻的神情一定十分的忧郁,她深邃的眼睛一定像森林里走失的糜鹿一样茫然而凄楚……
那个下雨的黄昏后,我再没有看见过她的身影。她消失了,从我们的故乡。许久,许久,人们都已淡忘了她的存在。只是每次偶然地从那个漆黑的大门前经过时,人们总要停下来瞧上它半天。那个屋子里已经没有了低低的呢喃声,然而人们对它的神秘感并没有因为她的消失而减少,反而愈来愈浓了。
岁月淡淡地遛走,一年又一年……
春去春来,花开花谢……
……
又是一个秋风席卷黄叶的日子,她又出现在了我们村。只是我没能再见到她,人们说她披着长长的染着黄色的头发,穿着后跟高高的皮鞋,一身精干的牛仔衣……她从村子里走过时,人们照例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一如当初看那个漆黑大门时的神秘。这些年来她去了哪里,干了什么事,为什么突然的出现一如几年前突然的消失?对此,人们只是茫然。她回来的这些天里,村子里到处都流传着她的流言。她又在那个漆黑的大门里住下了。漂泊了好多年,她又回到了最初的地方。这儿虽不是她出生的地方,然而却曾有她的外公—她唯一的亲人,还有外公曾给她的家。一个有家的地方也必然称得上是故乡了。然而这儿果真是她的故乡?为什么这儿所有的人都排斥着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