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晓事的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认为她是一个迷。
她不是本地人,说话的口音我听不懂,我却要叫她满奶奶(当地把排行最小的称为“满”)。我每次到她家去,总能看见堂屋的中间挂着一幅照片,并有香案摆在照片的前面。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才知道照片上的人是我从未见过面的满爷爷。
她不信鬼神,却一直把自己的丈夫当神一般供着,早晚都会在照片前燃起香烛,那昏黄的两点烛光陪伴了她数十年。
我后来问起满爷爷的经历,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太久远,她也只模糊的记得一些。
他是湖南某乡村的农民,祖上是篾匠,他自然传承了这门手艺。
他是被抓壮丁抓到部队的,刚进队伍就被直接拉到了安徽的蚌埠。家里人得到他在安徽的消息,是一个月之后。
国军队伍内的习气是众所周知的,虽然有军饷发,可他依旧身无分文,那点光洋不是丢在赌桌上就是赌博输掉了。可他的人缘好,又是一名老兵,所以部队允许他结婚。她是经人介绍认识的他,在她眼里他当时不过是个“油条兵”,留着光头,衣服又脏又破,典型的穷光棍汉摸样。不过做媒的人说他好是个老实人,部队的长官也说他是好人,她也就相中了他。(她说这段的时候,我母亲在场打趣说:“您不是看满爷爷长得标致,才同意嫁给他的吧?”她笑着说:“我是听他们说他好呢!”)
结婚用的新房是部队的兵帮忙搭建的,泥土夯筑的墙,屋顶盖的稻草,所有的家俬和用具都是她从娘家带来的。她是本地人,摆酒席时亲戚朋友来了不少,加上部队的兵,这个婚礼虽办得寒碜却很热闹。
(我当时问:“既然满爷爷是国民党的部队,那他跟共产党打过仗吗?”她说:“他怕了共产党呢。”)他有次随连队出任务,包围了一个民宅,长官说里面有赤匪,命令他们将房子内的人抓出来。于是他们朝房子聚拢过去,可里面的人有枪,而且枪法奇准,他们被撂倒了几个兄弟,余下的人就不敢前进了。在长官的一再催促下,他们只能冒死进攻,可冲到房子里面后才发现房内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地上也没有血渍,里面的人就这么蒸发了。他们在房子周围展开搜查,没发现密道,折腾半宿一无所获。这件事就一直堵在出任务的人心里,只要一说起就心有余悸,恍若见鬼。
中日之间的战争终于拉开,他所在的部队也奉命调入防区,在部队行进过程中发生的一件事,差点要了他的命。当时是晚上,队伍正在行军,忽然有一个妇女跑来告状说有人调戏她,部队的长官非常恼怒,就把行军队伍最后的几个人拉出来,叫妇女去辨认。那妇女在黑暗中也看不清楚到底那个抓了她一把的人是谁,且那些兵都是穿同样的制服,又哪里分辨得清楚,就用手一点点中了他。这样,他被长官命令拉去枪毙。可一声枪响过后,奉命行刑的士兵跑来报告,说是没打中(枪毙人一般受刑者和行刑者之间是有一定距离的)。长官命令再打,结果又一个兵跑来说,还是没打中。总共打了三次,三次都没打中。长官觉得奇怪,那么近的距离是不可能三个人开枪都打不中的,就去问妇女到底看清楚没有,是不是他干的?妇女也迷茫起来,说个子倒差不多,面目倒没看清楚,于是长官给了妇女几块光洋打发她走了。(我问:“那个调戏妇女的事情是满爷爷做的吗?”她说:“要真是他,那他的命早没了,那几个开枪的兵知道他是冤枉的,所以才故意开枪不打中的。”)
日本人(我们当地老人称日本人为“西山”,她称日本人为“鬼子”)来了后,他的部队吃了败仗,小股的队伍散落各处,要保持部队之间的联系就成了困难。她在部队危及的时刻发挥了作用,成了连队与连队之间的送信人。她浑身用夹子夹满袜子,装成是走街串巷的小买卖人,兜售身上的袜子,借此做掩护通过鬼子的关卡。(我问:“您怕吗?”她坚定的说:“不怕,小鬼子有什么怕的,发现了也就是个死嘛!”顿了顿,她又说:“还是有不少人送信被发现了的……”)
他最后一次出征去了两个月(我想应该是跟解放军交火),当时所有当地驻扎的部队全开到前线去了,这两个月内没有一个人回来,一点消息也没透过来。她想,他这次只怕是真的完了,她都绝望了。可是,他还是回来了。他是半夜回的家,那天下很大雨,他敲门的时候她还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他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精神好像受了很大刺激,人不像人鬼不象鬼(她是这么说的)。她问起这次出征的情况,他没做详细的表述,只说到处是死人,此后,再不说话。
打仗只要有人回来,就一定要到当地的政府去报告,他自然也不例外。可这样做的后果,无非是再次被送上战场。早已经尝透生离死别滋味的她这次已经不允许自己的丈夫再次上战场了,她要他去跟长官们说情,可他不去,部队有部队的制度,他这么做就要被视为逃兵。她就背着他去找了当地的民国政府,对长官们陈述说,她丈夫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也该休息了难道非让他死在战场上,更何况现在他还有了两个儿女,他要真的死在战场上,她一个人带两个小孩该怎么办?长官们同意了她的要求,并把他安排到当地的警察局,做了探长。
他做探长的这段时间,是他们结婚以来最幸福的日子,一家四口有个相对安定的生活。不过,还是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插曲。那天她上街,发现他竟然站在大街上跟几个婊子(她如是称呼)聊天,顿时怒不可遏,冲上去就给了他两巴掌。(我跟我母亲都很吃惊,而她在事隔这么多年后表现得依旧愤怒。母亲问:“他没有还手?”她说:“他敢,他本来就没道理,婊子也是他能搭理的人?”)此后,就再没发生过类似的事情。他做探长的这段时间是很廉洁的,没做过什么害人的事情,这在以后得到了回报。(我问:“我听说国民政府很腐败的,满爷爷有没有做坏事?”她说:“没有,其实也不是所有的人都那么坏的,国民政府对老百姓其实也算是安抚的。”后来,国军在影视剧中的形象越来越客观,跟我当年所受教育的认识有了一定的差距,我才知道她所言不虚。)
解放军要打过来的消息很快的传来,城里的人都慌了。他跟她收拾了全部的家当,挤上南下的火车。当时他们已经有两个孩子,但都年幼,她还有了身孕,火车上密密麻麻的人挤在一起,她一个孕妇又怎么受得了。于是,她将男孩交给他抱着,嘱咐说这是家里的香火,要他带着男孩先走,她带着女孩下火车等下一班火车再走,也许就没这么挤了。她还
一段逝去的记忆
我刚晓事的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认为她是一个迷。她不是本地人,说话的口音我听不懂,我却要叫她满奶奶(当地把排行最小的称为“满”)。我每次到她家去,总能看见堂屋的中间挂着一幅照片,并有香案摆在照片的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