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揣一趟车钱独行

那一年,北风呼啸,似咆哮的野兽,在死死地瞪视着眼前的这个陌生来客。冷风掀起了他单薄的衣角,他被冻得双臂环胸瑟瑟发抖,在凌乱的额发下,是一张年轻的面孔,和一双熠熠生辉明亮异常的黑瞳。一个乡里来的年轻人,

那一年,北风呼啸,似咆哮的野兽,在死死地瞪视着眼前的这个陌生来客。
冷风掀起了他单薄的衣角,他被冻得双臂环胸瑟瑟发抖,在凌乱的额发下,是一张年轻的面孔,和一双熠熠生辉明亮异常的黑瞳。
一个乡里来的年轻人,怀揣着坐一趟火车的人民币,早早搭上了火车,在轰隆隆的响声中,他来到了他眼中的大城市。
彼时,他身无分文,只有一双有力的大手,和一颗勤奋老实的心。
当天早晨,他便去热闹的街市上找工作,但走遍了整个城市,却没有一个人愿意要他。不是嫌他笨,就是嫌他从乡下来。
直到天黑,他都未曾进过一粒米。
月光黯淡,站在昏黄的路灯下,他远远看着一间简陋的屋子,那是由几根柱子支撑、无数块大大的条纹塑料布覆盖才搭建起来的。尽管如此简陋破旧,他的眼中还是流露出了羡慕。
实在饿得不行,他便拾起了垃圾,有用的,没用的,他都统统捡回来。这样,才不会显得他那么凄凉。
他把拾到的塑料瓶纸皮报纸拿去换钱,才勉强填饱了肚子。
之后的第二天,第三天……大家好像达成一气似的,都没有给他好脸色看,他依然没有工作。
但他不可能就这样坐以待毙,因为在他的心中,藏着一个郑重的承诺。
他又拾起了垃圾,夜以继日,捡垃圾似乎成为了他正式的工作。走在街上,周围人的鄙视让他有些窘迫,但这又有什么呢?人的尊严不能填饱他的肚子,但捡垃圾却可以,于是他一直捡下去。
北风呼啸,夜晚更是冷,他还是喜欢站在那一盏昏黄的路灯下,远远看着那一间屋子,眼中流露出羡慕和憧憬。然后看累了,他就窝在墙角里,缩成一团,逼自己在冷风中入睡。然后第二天再接着捡,夜晚再接着看,再接着逼自己入睡,一日一日,周而复始。
有一天,他忽然发现自己也有能力搭建一间那样的屋子了,于是他怀揣着数张零散的人命币,兴冲冲地闯进数月以来他凝望的那间屋子。
他对里面的男人说,哥,我也有自己的房子了,我终于也有了!
男人一脸诧异地看着他,弟弟,你什么时候来这座城的?怎地不告诉我?
后来,他也把媳妇接到城里来,他们在一片荒郊野地,搭建起了他们爱的小屋。
几根柱子,无数块大大的条纹塑料布,便搭建起了他们的整个世界。
1995年,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是个很可爱的胖女孩。至此,他们的家才算真正完整了。
但是,故事还没有结束。
他没有再拾垃圾,他开始和哥哥一起卖鱼。每日晚上,他便出去拉鱼,一堆人聚在一个小小的市场,一旦有渔民送鱼来,便一哄而上,抢着要货。若是慢一点,便只能拣别人剩下的,但这样的话,这一天的生意就不会太好。于是每一个夜晚,他也只能浅浅地眯上一会儿。不论春夏秋冬,三百六十五日,他从不缺席,手脚浸在冰冷的水中,早已经冻得麻木,也已经习惯。
一开始的时候,因为他的老实木讷,还总是被欺负。但后来经过世事的磨砺,他也开始变得精明。他抢到的鱼越来越多,买他鱼的人也越来越多,他赚的钱自然也越来越多,但他还是很拼命、很努力地赚钱。因为他想,给媳妇和女儿,建一栋高高大大的水泥房子。
在那个年代,有城市户口的人才能在城市更好地生存下去,但农村户口若是想转上城市,必须要和本城市户口的人有关系才行。因为嫂子是城里人,所以他哥哥的户口便转到了城里,顺带的,他和其他几个兄弟的户口也转上了城市,他媳妇也因为他,把她和她姐姐弟弟妹妹的户口转到了城里。
一番折腾,冥冥之中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七兄弟,紧紧依靠,一起在这座本不属于他们的城市里艰苦奋斗。他们相信,他们可以闯出一片天地,他们可以生存下去的!
而支撑他们这个信念的,是他们对兄弟的爱,对妻子的爱,对儿女的爱。抱着这个信念,他们度过了一段漫长的时光。当七兄弟都有了足够的人民币后,他们搭建起了七栋高高大大的水泥房子,以兄弟为邻,互相扶持,继续面对今后的苦难。
他们的家庭幸福美满,逐渐有了各自的儿女。
1996年,他的又一个女儿出世了,眉清目秀,极其好看。她一睁眼,便看到了那栋高高大大的水泥房子。
鼠年,十二生肖之首,又意味着一个新的开始。
生活,依旧没有结束,但那个属于1994年老邕城的故事,却早已迫不及待地落幕。
尽管他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但由他铭刻在历史时空中的爱,却永远无法磨灭。时光从他身上轰轰烈烈碾过,他的手依旧有力,却已满布老茧。
那个拥有一双熠熠生辉明亮黑瞳的年轻人,那个木讷老实的乡下人。
我叫他,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