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一个冬天

那是三年级的一个夏夜，刚好停电了，我趴在炕沿边儿，就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写平生的第一个作文：你最喜欢的季节。
你坐在小板凳上，一边拉风箱，一边抓起地上的柴禾往灶里放，灶火冒出的浓浓烟尘呛得你直咳嗽。笼屉里你刚刚搓好的莜面窝窝的香味也越来越浓。
我咬着铅笔头，皱着眉头想那个季节最好。想不出来，无聊得把铅笔头放在煤油灯上烤。我偶尔回头看你，你弯着腰，头发有点蓬乱，脸上的汗水与泥土黏在一起又干了，但是你依然是烛光里美丽的妈妈。从清早起来做饭喂猪放羊锄地，一直到这个停电的黄昏，你一直没有休息吧？
春天能抓蝌蚪，夏天能吃果子，秋天能吃烤土豆，冬天不好，太冷……
“妈，你说那个季节最好？”
你从柴禾堆里抬起头，煤油灯的小小的一团光芒里，你真得很美丽。你认真想了一下，说：“冬天。”
“啊？为啥？”
“因为冬天，不用锄地放羊，这么起早贪黑的，冬天就坐在家里给你打毛衣，做棉鞋，苦清。”
你微微一笑，站起来把蒸熟的莜面端起来，出门喊正在赶羊的爸爸先吃饭。之后二十多年的人生，你一直都没有盼来那个冬天。因为冬天真得来了，你为我们的学费苦恼，靠着给外地来上学的学生做饭挣钱微薄的薪水，没有过上打打毛衣缝缝棉衣的那个梦想中的冬天。
那段煤油灯下的对话，那个伴着莜面香味的回答，你一定忘了。
我懵懵懂懂的想，以后的时光，一定靠自己的努力，让你过上那样的冬天。
我和姐姐相继大学毕业，弟弟已经娶妻生子，你终于从繁重的劳苦中解脱了。不论春夏秋冬，你都可以坐在家里，为爸爸做饭，带孙女，去隔壁家串门，逛菜市场，坐在炕头上给我们打毛背心了。
又是一个停电的傍晚，又是一个燥热的夏天，点着温红的蜡烛，我突发奇想：
“妈，你说哪个季节好？”
你正在给你的心爱的小孙女打小毛衣。你从针线中抬起头，认真想了想，说：
“冬天。”
“啊？为啥？”
我不明白，你过上了想要的日子，为什么还是喜欢寒冷的冬天。
你好不意思地拢了拢花白的头发，笑了，脸上流露出少有的腼腆：
“因为冬天过年，你们才能都回家。”
那一刻，我无语落泪。我想起那盏煤油灯下，你认真的神情。
我努力学习争取奖学金减轻你的负担；我努力工作挣钱带你去武汉我的母校回顾你错过的我的大学四年；我在厦门的街道挑选你从未见过的水果；我在云南的一个夜晚，跑了很多店面给你选一枚翠绿的玉镯子；我挥霍全部积蓄买房子圆你一个住楼房的梦……
但是妈妈啊，我尽然忘了，你想要的，不过是一个悠长的，闲散的，与孩子们在一起的冬天。
妈妈，这个特别的日子，我想许一个简单而慎重的诺言，无论何时何地，我绝不会偷懒，我会一直努力，给你，那样一个冬天。
那个冬天，你坐在炕头上为我的孩子打毛衣，我依偎在你身边，为你缠毛线，戏言细语，同你慢聊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