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六小时

有些事,一旦发生了,就烙进你的生命里。任时光如何冲洗,都去不掉那深深的印记!
那一年我中学刚毕业,花一样的季节。因为家庭的贫困,我失去了继续求学的机会。跟随入城务工的人潮,兴奋的扛起了行李,一路雀跃着,奔向车站。年少的心,不晓得忧愁,多年以后再回首那段往事,更似一杯已沉淀多时的茶,混浊中透着深深苦涩! 浩浩荡荡一百多人的队伍,日落之前就到了省城,坐上工地专门来接我们的大客车。一路上,我与坐在身边的李鬼四下张望,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穿着靓丽时髦的摩登女孩,看得我们晕头转向。李伟是我的中学同学,因长的魁梧凶悍,一脸的络腮胡子,颇有几分水浒传里李逵的神采,于是我们就都戏称他为李鬼。可乐的是这个家伙长得跟凶神恶煞一般,心地却极为善良,胆子小的像个婆娘,于是几个铁哥们又戏谑他为“二姐”!
工地艰苦的生活,完全超出了我们的想象,每天天还没亮,就被工长叫醒。公棚外有个蓄水的铁箱子,匆忙打来带着冰碴的洗脸水,洗了几把,那边却又喊着打饭了,常常来不及刷牙,就拎着饭盒跑出去。吃的是白菜汤或是韭菜汤,米饭倒是大米饭,可却是不知存了多少年的陈粮,多少次我累得在被窝里偷偷流泪,躺在床上身体象被割裂了一样的疼,一个月后,我们这十来个刚下学的半拉子,就嚷着回家,央求带我们出来的李大爷,去跟老板说说,把我们几个的工资讨出来,结果却令人绝望,李大爷带回老板的口信,“不想白干就坚持到底,现在走,一分没有。”大爷无奈的说,娃啊,坚持一下吧,我瞥见“二姐”的眼眶里蓄满了泪花!
日子在机器的轰鸣中轻轻滑过,我的身体渐渐适应了工作强度,转眼秋凉了,楼也越盖越高,回家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每个人都在盘算,归时荷包是否丰满,天啊,这么多钱,真的是我赚的吗,我把一摞大钞交到爸的手里,在梦里看到父亲流下激动的泪水,我们都被希望的梦催动着,但世事难料,完工以后,我们安静的等待,老板给我们开出那点血汗钱,可他先推说,甲方还没有给他结算,我们一等就是半个月,早上李大爷又去办公室找他,结果却跌跌撞撞的跑了回来,包工头不见了!
一百多个人,都陷进深深的愤怒,悲伤,绝望的狂潮里,大家咆哮着,把包工头家的祖坟,都骂得窜起了青烟。累了,饿了,拥进伙房一看,做饭的大婶早已不见了踪影,库房里一粒粮食也没有留下,他们做得真是太绝了啊!李大爷抱着头,无力的瘫在地上!
我们找开发方,他们说你们的人工费,早被工程承包者结算走了,我们也爱莫能助,无奈之下我们去找劳动局申诉,劳动部门弄清状况,马上通报了公安局,立了案,并着手缉拿那个天杀的坏蛋!我们似乎又看到了一丝希望!
这么多人,吃饭成了大问题,李大爷急出了个办法,带着工人,出去蹲零工市场,赚点钱就买些粮食回来,大家围在一起,默默的吞咽着世事艰辛。晚上,“二姐”扒在我的耳边说:“我们弄些钱给大家买点肉吃吧,实在是太馋了。”
“怎么弄钱?”我问。
“晚上你就知道了。”他神秘兮兮的说。
后半夜,“二姐”把我摇醒,朦胧中我穿好衣服跟了出去。
“去那啊?”我揉着眼睛问。
“去工地你小点声,我们去把电缆剪断,然后烧了卖铜,很贵哩。”他得意的说,我心里忐忑,能行吗?哎,都这样了,管他呢,害怕你就回去,我自己去。我不作声了,跟在他的后边,从一个缺口钻进已工地,这里只剩下一些照明设施,和一个看门人还没有撤走。
“二姐”刷的从腰间拔出了钳子:“我掐,你在后边捋线捆好。”
我点点头,他就径直奔变电箱去了,远远的还跟我做了一个胜利的手势,我看见他的钳子紧紧咬住了电缆的根部,只听咣的一声巨响。一道妖冶的蓝色电弧,刺痛了我的眼睛,我吓傻了,不敢往前去,扭头朝工棚跑。
“二姐”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就没了呼吸。早上九点,劳动局代政府,预支了我们的工钱。终于拿到了钱,却没人能笑得出来,李大爷颤声说:“这娃子平时胆小怕事的,怎么就想了这一出啊!”
“他叫我去的时候,说想给大家整点肉吃。”我声音小的只有自己能听见。
“可怜的娃子,再忍它六小时,再忍它六个小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