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旅行箱

序 雪

在冬天里,我感到寒冷,很多人都一样,我觉得我仿佛是赤裸的。关于他们,我不知道。
当一个人在街上行走,和她的箱子,这不足为奇,而她突然不走的时候,许多眼光迅速地凝结,像一串不能抖落的痂——钉住,钉在她身上,一个貌似的行为艺术者——你看她蹲在马路中央,在风里深深地蜷缩着,她干嘛要用那样过度扭曲的姿态呢——他们中有人觉得,这个女人是在拥抱,和什么(一个箱子?),还是别的什么无与伦比的东西,有的人觉得,她其实是在哭泣,于是,走近些,走近些,也许就能听得到呢……

落 雪(一)

她在马路中央抱着一个箱子,黑暗且颇为巨大的箱子,双手紧扣,看人的目光里有一些呆滞。她扬起脸来看他。
你看到我的难过了吗?我像快要死了。他对她说。不认识,那时他是她的陌生人。只记得在风里他和她一样单薄。
别用你的这样的脸做我的墓志铭,我会厌恶!他补充道。
之后,她拖起她的箱子跟他走。在冬天里。

落 雪(二)

她细数着,仿佛她也可以是个温暖的女子,她陪伴了他一个冬天,雪下了很多遍,像她干燥的落发。现在他睡着了,她不禁想起他的旧话,你看到我的难过了吗?不,没有,她一丁点儿也没有看到,她情愿看到,甚至乞求到他的一点儿难过,可是她的力量像个疾病的患者——她把身体低低地折下去,去亲吻他的脸。
又下雪了吗?他醒了,惺忪地问,像呢喃。
她告诉他他已经睡了很久,雪已下过很多遍。
这时他移转目光远远地望向窗户,那里矗立着一尊雪白的雕像。他一直在完成它,在所有间断的睡眠和工作里。他曾经把她带到这里,他说我要你做我的雕像。
而现在,它已很美。它像是一处寂景,使人不禁沉溺。她用手指轻轻抚过他的额头,问,这就是你创造的我吗?
不,那只是一瞬间的你。他笑看着她,我又怎么能知道一个永远的你呢?
一个永远的她,她的永远会很长吗?她裹着毯子靠在墙角,一声不响地看他做他的雕像,也是她。他那么专注,他雕刻的姿势仿佛他在亲吻一样。一切很像目睹着一滴水结成冰的过程,最后一点喧嚣也冒着气泡潜入了。有时候,她觉得那么静,好象他在这个冬天里真的就那样突然死去了。
我像快要死了。做完雕像,他总是这样告诉他。

落 雪(三)

她想问,那些刀子都是你卖给她的吗?你了解多少的他?他的预言都会是真的吗?可是她始终只是挑选着面包。他们的住所很偏僻,因此无论何时,她来到这里,总像是这个超市里唯一的“上帝”。这次她要离开的时候,那个女人对她笑得很诡异。
现在,你有什么话要告诉我的吗?她问。
你和他在一起?
他快要完成了吗?那个雕像?
是礼物?以你的形象?
是的。她说,她看着她。
冬天快完了,该变得清醒些。她们的谈话因为某种原因格外清晰。
那个男人会死,很快,快得就像人们度过一个节日。她说他会死,快得像度过一个节日——要么你毁灭它,也用他的愤怒毁灭你自己,要么你看着他死。
最后,她给她看了证据——碎片——除了碎片还是碎片——像废物一样堆叠积压着,像一堆尸骨。

落 雪(四)

他说,你看到我的刀子了吗?
不就在你的手里吗?
是的,哦——
她看他,这个男人的眼睛像快要燃尽的酒精灯那样红,她的心有点疼。
你就快要好了,你。他高兴地向她宣布。她想问他也许雕刻过不同的女人,用同样的专注神情,那些女人在冬天里或许很妖娆。
他的夜以继日,和红色眼睛。

落 雪(五)

她说她的箱子里有宝贝,她抵在他的耳边小声告诉他的。
什么?他累到极点,几乎说不出话来。
她便开始讲述,外面正在落雪。当她在外面的时候,雪隔离了一条街和另一条街,而当她在这里,雪隔离了外面和一切。
我母亲有一双白手套。我不记得她的脸和一点声音,我总是看着她,有时我不想去看。她和他们在一起,再也没有那样空旷的房子,那样大,永远安静和寒冷的像个冬天——只有她,她亲吻他们,给他们做最后的化妆。我的整个童年就站在那里看着她,我不记得她。
说得很慢,她说到这儿便低头去看他的脸,他像是已经睡着了。我见过的最后一张死人的脸是我父亲的。他死于胃出血,因为喝了太多酒。是我把他推进去的。她们认为我能做到,那时我十岁,是的,我能做到。我没有吻他,他太冷了。我像个僵掉的娃娃一样都没有摸她一下。是的,我爱他。可我不能摸他一下。我只是盯着他,我一直咬牙切齿地盯着他。我和我的父亲来到她面前,我跟她说,爸爸死了,胃出血。她不动,她穿白衣服,全是白色。
她停下,望着外面的雪,多长时间了,觉得它们无止无尽。
那时,她给我一个箱子,这是我能给你的全部。她说的,然后我再没见过她。我和我的箱子,我用了一夜倒尽了里面所有的东西,她的东西。你知道吗?我累坏了,就睡着了,就趴在那箱子上。我醒来以后就找到所有关于我父亲的东西塞进来,所有的东西,甚至于他的内裤和袜子。
她笑了,长久地望向窗外,她说,我离开了家,我一无所有十三年,然后遇见了你。

落 雪(六)

她把刀子递给他,同时她看着他,他已经那么瘦弱,像她第一次在冬天的风里看到他时一样。这是最后一天,雕刻使他兴奋。他已经走过去,静静地用手抚摸那尊由他创造的雪白的雕像,那脱胎换骨般完美无瑕的躯体,在某个晴朗的冬日里,她几乎闪耀着某种光芒。最后,他告诉她,你知道吗?你很完美,从我第一眼看到你。
她不说话。
那时你在做什么呢?有很多人怀疑过这一点。
你和你的箱子是一个谜。他转过脸,竟然对她笑了。
难道你又不是一个谜吗?她想对他说,她还想抱着他,质问他。然而她说,不想来破解这个谜语?不想吗?

落 雪(七)

她还是选择不去破解这个谜。她但愿它是冻结的,像死或者永远被遗忘一样的冻结。他们做爱的时候,他发现她竟然是笑的,是的,她笑了。十年前她推着她的父亲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