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同学马丽英

我真的很烦马丽英这个人。即使现在她在离我很远的某地安静地过她的日子,很长一段时间她既没打我手机也没突然站到我家门前,既没打扰我的生活也没向我借钱不还,我在写下“马丽英”三个字时还是心生不快,一边狠狠地

我真的很烦马丽英这个人。即使现在她在离我很远的某地安静地过她的日子,很长一段时间她既没打我手机也没突然站到我家门前,既没打扰我的生活也没向我借钱不还,我在写下“马丽英”三个字时还是心生不快,一边狠狠地敲着键盘一边沮丧地叹气。但是我又必须写下这么一大篇关于她的文字来作为我不良情绪的一种发泄,否则我会胸闷气短不得安宁。你知道的,爱好写作或者说“文学”的人,多半神经过敏又不善言谈,在急需开口的时候往往成为茶壶里的饺子,只好以笔代嘴,倾泻情绪垃圾,以使自己不至发疯。
去年冬天——也就是今年春节前一个多月的某一天,我在下班的路上接到了马丽英的电话。那天奇冷无比,西北风正猛烈地刮着,卷起一堆烂树叶、塑料袋之类的在我身边挥之不去,让我心烦意乱。我常常为一些芝麻小事而心情糟糕,不幸的是,生活的百分之九十九都是芝麻小事组成的,因此我时常心烦气躁,口舌生疮,脸色萎黄。因为冷,我戴着两双手套,在羊皮手套之外加了一双羽绒手套,即使这样我的手指还是几乎失去知觉。真的,我一点也不愿意接这个电话,我没有勇气把手从手套中掏出来去皮包里翻手机。何况我的手机正唱着“下一站,天后”,表明这是个陌生的电话号码。我把领导和同事的来电设成“浪奔……浪流……”雄壮的女声提醒我不敢怠慢;父母家人的设成“阿妈,星星出来太阳去哪里了”,多么温馨;我老公的来电是“叮铃……叮铃……”和办公室电话毫无分别,正如他本人一样刻板无趣;至于我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一律是“找啊找啊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呵,我还是需要朋友的。所谓生活圈子,大抵就是这几类了吧。
“下一站,天后”一直在唱,一遍唱完再来一遍。我只好停下脚步,摘掉手套、口罩、围巾,哆哆嗦嗦地按下接听键。我怎么也想不到,是一年多没消息的马丽英打的电话。马丽英在电话里大喊:古丽!是古丽吗,我是马丽英!马丽英!对,我在格尔木!刚下火车!对,在东出站口!快点,我快冻死了!她尖利的嗓门穿过呜呜直响的西北风,一路狂奔,准确地刺进我的耳膜。我试图让她自己打车到我家来,因为我已经快到家了啊,而且这鬼天气又是这么冷!可没等我说完,马丽英就利索地打断我的话,说:罗嗦什么,快点!
我只好拦了辆出租车去火车站接她。天色渐暗,我饥寒交迫,满腹怨气。我们只是共同上过两年高中,而且那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凭什么她就缠上我了,理直气壮地一次次介入我平静的生活?哦,她说过的,她说我这个人是个可交之人。我倒宁愿我是个令人厌恶的小人,也许她会离我远一些。有时候我真恨自己的虚伪,或者叫做软弱。假如我能够大声地、严肃地说:马丽英我很讨厌你,请你以后别来打扰我!我想她也会知趣的,毕竟人活脸树活皮。问题是在我和她十几年的交往中,我一次次的虚伪应付已成为一种惰性无法改变,假如突然来那么一句,连我自己都会觉得难为情。
马丽英袖着双手,不停地跺着脚原地打转,不时伸伸脖子左顾右盼一番。出租车停在她身边,她贴近玻璃往里张望。我捂得太严实,她没敢确定是不是我,而我一眼就认出她来。瞧她那鼓鼓囊囊连羽绒服都掩盖不住地胸脯,瞧她那圆滚滚的快把裤子撑破的屁股!在十五六岁她已经发育成熟,十几年来一直是这副样子。正因这副骚样子,十几年来她走马观花地换着男人,骗吃骗喝,洋洋自得,自以为过着多么滋润的生活。事实上她也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比如她在十八岁的时候就打过两次胎,这在我们那个小县城是众人皆知的事。那年她已退学,整日游荡,无所事事,而我正上高三,正为高考而日夜奋战,她却时时敲响我家的房门,一声声喊着:古丽!古丽!每次都是我妈去开门,客气而冷淡地告诉她我正在复习功课,请她这段时间不要来找我,“等考完试,你们痛痛快快地玩,好吗?”她这样说。我很满意我妈的处理方式,既没给我丢脸也没让我的同学下不来台。马丽英在我高考完的第二天就来找我,挽着我的胳臂在县城的各个主要街道转了一下午。在路上她告诉我她前几天刚“做掉”一个孩子。不太疼,象来月经一样,她说。我从没象那天一样感到巨大的羞辱。身边这个刚打完胎的女孩(她还能叫“女孩”吗?),我从内心里厌恶她,她却如此亲热地挽着我的胳臂,我无法从她密不透风的胳臂中抽出自己。我闻见有什么味道源源不断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染在我们走过的每一条街道,也无法抗拒地钻进我的鼻孔。这味道绝对和我们这些十七八岁的女孩们的体味大相径庭,让我气闷,恶心欲吐。
再冷的天,马丽英也不戴口罩围围巾。隔着玻璃车窗,我看见她冻得青紫的脸,嘴唇哆嗦着,有些于心不忍,打开车门让她上车。
你老公去上海学习了吧。她说。
这个无所事事的女人,打听各种消息、掌握别人行踪是她除了勾引男人之外的又一强项。我有气无力地说是的,一个月,你可以多住几天。反正我知道她是有备而来,赖定我了,不如我先表现得大方些。看,我又虚伪了。
马丽英说那太好了,我们可以好好说说话。我们多久没见面了?半年?有一年多了吧?
星期一一上班,我就对小胡说了我近日的烦恼。小胡是机关的打字员,活儿稍微松些她就从打字室溜出来到各个办公室瞎转。小胡最喜欢和我聊天,因为我出于站稳脚跟的目的严格控制着自己的嘴巴,对单位的是是非非始终保持中立态度,也从不参与那些说长道短窥人隐私的事情。对于小胡的一些失之偏颇或怪异的观点我也能言不由衷地表示同意,有时候还适当地给予赞美,使小胡错误地把我引为知己,这半年来开始对我倾心吐胆。作为回报,有时我也说一些关于我的不伤元气的烦恼,以维持她内心的平衡,这样我们才好相处。
那天我就说了马丽英。我说,我一个同学,女的,——说是同学,其实就是十几年前在一个班里上过两年高中,——这么多年,她总是缠着我,我走到哪里她就能找到哪里,换无数个电话号码她也有本事找到我。她总是半夜三更给我打电话,没完没了地说那些风流破事,强迫我接收她的情绪垃圾;假如我挂了电话呢,她会在第二天或者之后的某一天再次拨通我的手机,先骂我半小时“不够意思”再切入她风流破事的正题。她向我借钱不还,——借我两千五百元了至今有去无回。她屡次要求我给她介绍对象,但我前脚刚安排他们见面,后脚她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