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在墓碑上的爱情

当方纪周把眼睛从面前这块墓碑移开,望向天空时,他感觉到心尖儿轻轻地颤动了一下。因为昨夜那一场秋雨,今天的天空竟是这般明净,漂浮的那小片白云,使得他头顶的这一块秋空显得更加深远。他慢慢地躺下,就躺在墓碑

当方纪周把眼睛从面前这块墓碑移开,望向天空时,他感觉到心尖儿轻轻地颤动了一下。因为昨夜那一场秋雨,今天的天空竟是这般明净,漂浮的那小片白云,使得他头顶的这一块秋空显得更加深远。
他慢慢地躺下,就躺在墓碑前的一小块平地上,面朝天空。他安静地回想心尖儿那一瞬间轻颤的感觉,使他回归到童年,他像当年一样躺在地上,就像躺在当年的草地上。他专注地看着天空,仿佛是看到了他家附近的那片林子,还有林子中间的那一小块草地和林子边上的小河,那是一个多么诗情画意的地方啊!他的童年就是在那诗情画意的地方度过的。他的心尖儿颤动,是因为一种久违的亲切,整整别了他十三年的亲切感,突然之间在这一刻冲击他的心脏。这一片高远的蓝,曾经伴随着他的童年的每一个夏秋,他喜欢这样的蓝。他总是喜欢在傍晚来临之前,从小河里钻出来,越过河岸青石板,穿过篷篷树丛,来到那小块草地,仰面躺下,专注地看着这一片蓝,越是深远,他越喜欢。陶渊明写“桃花源”,其实人人心中都有一个桃花源。这一小块草地,被一片郁郁葱葱的林子环绕,若是春天,林子与草地相接的边沿有缤纷的野花,时而微风携来花香,方寸之地,却也陶醉人心。夏天草盛,躺在上面,清凉而松软,秋草虽枯黄,也还蓬松,犹如棉床。这些都比不得它任何时候都有的清幽,清幽适合独处,适合专注,独处可以避世间纷扰,专注可以深情体会当下所处之境的美妙。这就是方纪周心里的“桃花源”,从发现它始就欲独占的领地。懵懂童年里,他在这里专注体会蓝天的广博和深远,在这里构筑自己未来的童话。
他轻轻而又均匀地呼吸着。他离婚了,但他不知道这算是轻松了,还是心痛了。这么多年,他太疲惫,以至于他都忘了自己是怎么来到了这个世上,是怎么长大的了。从办完手续那一刻起,他就昏昏噩噩的,他原本以为办完了离婚手续,他就轻松了,他可以回家呼呼的大睡两天,把这几年所有的疲惫都给一扫而尽了,就在心里窃喜的时候,冷不丁一抬眼,看见了颜妍恨恨的目光,他立刻感觉这目光足以杀死他,他怕了。
都两个星期过去了,他还不能摆脱那双眼睛,他根本无法安睡,一闭上眼睛,马上就闪现那道可以杀人的目光。他狠狠地敲打自己的脑袋:“这算什么事呢?这到底算什么啊?妍,为什么离婚了你还不放过我?啊?”
他从书桌前跳起来,拿起小提琴盒,径直走出房门,驱车来到了这里——位于郊外的墓地。
方纪周看着这片深遂的蓝天,终于平静了下来。
背靠着大地,面对着浩渺蓝天,那一种深远广博的感觉立即使方纪周觉得自己在无限扩张,小小的身体慢慢被分解散开,溶入宇宙,宇宙中无处无我,又无处可找寻,他感受到宇宙的大,大到包容了天体里任何大大小小的星球,一个偌大的地球在宇宙里,不过一粒沙子,一粒尘埃,甚或小得可以看不见。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天空本没有颜色,就像水没有颜色一样。而我们看到的小河透明带点淡蓝色,大一点儿的河是淡绿色或墨绿色,大海是深蓝色;如果是雾迷漫了天空,我们看到的是灰色,如果云挡住了我们的视线,我们看到的是云的颜色,只有在天空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才是深远的一片蓝。这一片蓝是无法触摸到的,就如你在墨绿色的河里捧起一把水,你以为它是绿色的,结果你只看到了手的颜色。方纪周想到这里,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自己早已被城市上空的灰雾迷漫了心灵,哪里还看得见秋雨过后短暂出现的高远的蓝天。
他转过头去,看着那块墓碑,看着墓碑上写的字——方纪周妻子颜心怡之墓。他喃喃地问:“心怡,是我错了吗?”
方纪周站起身,打开小提琴盒,取出小提琴,架在肩上,慢慢闭上眼睛,安安静静地拉完一支曲子,这曲子是当年他和颜心怡在大学毕业季晚会上合奏的。那时颜心怡弹钢琴,他拉小提琴,共同完成了一次完美的演奏,把在场所有同学的眼泪都给哄了出来,当他们自己睁开泪眼的时候,发现他们有的相互抱着,有的定定的抻着脑袋,一个个轻轻抽泣,任泪水滑过脸庞。
当初颜心怡走过来,问他:“毕业了,我们再见面的机会就很少了,能不能跟你合作一曲?”他定了定神,环视了一下所有的人,然后就选择了这首曲子,他没有想表达同学的离别之情,他只是失恋了,他很心痛。
今天,他又流泪了,他一边拉着琴,一边任泪水疯狂地流过脸庞,洒落在地。这一支曲子是自那次以来,第二次在颜心怡面前拉。他轻轻地说:“心怡,一支曲子祭奠两个爱人,对你不公平。可你是永远的别离了,我一直不敢面对的现实,到今天,要跟你说再见了。”
颜心怡,是方纪周高中和大学的同学,一个有着良好家庭背景和良好传统教育的女孩儿。她父亲是某银行行长,母亲是教育部门官员,她的家庭无论是经济基础,还是社会地位,都是令许多人羡慕的。她的容貌不是最出众的,但她知性的气质也吸引了不少男生的目光,同时也让人觉着她拒人千里之外。不过她才不在乎自己身边有多少追随者,她只活在她自己的小世界里,憧憬自己的爱情。
方纪周,来自一个偏远的小山村。他的父母算是那个小山村的文化人,都是他们那个年代的高中生,又在村里的小学校代课,很是受村里人的尊敬。他父亲有藏书的习惯,尽管生活过得清苦,却不能不买书看。他母亲在上学的时候干过文艺,会唱歌儿,小学校里的音乐课都是她上。
那一年,小山村里有两个孩子进了县重点中学,一个是方纪周,一个是李萍。再过三年,这两个孩子都考上了大学,村里人在学校的操场上大摆酒席,庆祝这么多年来盼望的大喜事儿。
李萍在酒席上端着一大碗酒,径直走到方纪周的父亲母亲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萍儿这一辈子都不能忘了老师的恩情!”然后把碗中的酒一口喝光。
竟有热心的人悄悄在她耳边说:“你应该叫爹、叫娘吧,叫什么老师。”在全村人眼里,方纪周跟李萍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简直了,朗才女貎嘛。李萍家境是全村最贫寒的了,父亲因在煤窑务工受伤,一直瘫痪在床,一家人的生计就只靠着李萍母亲的双手。李萍从小很懂事,也很努力,学习成绩很好,在她家供不起她读书准备辍学的时候,全村人都感到非常惋惜。后来是方纪周的父母伸出了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