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儿童团每天站岗放哨,开会唱歌。村长刘永和与农会商量,应该教孩子们念书识字。那时村里没有学校,他张罗着把地主的房子腾出了当教室,由他儿子刘奎当先生,办起了村里的第一所“小学”。有一天,父亲对母亲说:“咱家几辈子没有个识字人,把孩子送到东头学堂念书吧。”就这样,8岁那我开始上学。上学得起个大号,父亲说:“咱家穷,图个吉利,就叫孙厚金吧!”
上学那天我穿着母亲赶制的新衣,背着六景姐姐用碎花布缝制的书包,跟着父亲来到学校,见了先生。刘先生面相了我一会,对父亲说:“二哥,咱村读书人不多,过去只出过一个秀才。我看这孩子聪明,要在过去,准能考上举人。名字就叫孙厚举吧!”后来,我成了村里有史以来的第一个大学生,也算应验了刘先生的预言。
那时上学,只教识字。练习写字,也没有纸笔,就用石笔在石板上写字。我家穷,买不起石板,爷爷就用木板给我做了一个木“石板”,涂上黑漆。可惜只能用粉笔写字,字写得很大,木“石板”好看不中用。东头的迷妮有块石板,看见人家写得满满一石板小字,我心里非常羡慕,盼着爷爷有钱时也给我买一块石板。
刘先生教了一年,形势发生变化,抗联的工作人员及村干部纷纷北撤。不久,从南边开过来大批国民党兵,学校就停办了。后来我才知道,这是新四军向黄河北大转移。这里成了国民党统治区,形势和过去大不一样。
二
国民党占领后,上级派来了3位先生,在刘码头办起了正规的小学校。校长秦有基,27、8岁,十分阔气。平时穿着绣花白布拖鞋,大背头擦着头油,油光闪亮。另一位是苗先生,20来岁,瘦高个,戴一付近视眼镜,他和校长一说话就哈腰。还有一位赵先生,50多岁,面善、老实、像个农民。秦校长专横拔扈,说一不二。他和苗先生很要好,却与赵先生不和,经常和赵先生闹别扭。有一次校长与赵先生不
知因何事争吵得非常厉害,校长竟向赵先生开枪,差点出了人命。
当时我小,分不清好坏,只觉得校长洋气,头发光光亮亮,像抺了油似的,很好看,心里非常羡慕。我回到家里,偷偷将炒菜用的花生油抺了一头,然后得意地跑到大柳树底下,向大人显示美丽,结果闹了一场笑话。
当时赵先生教我们语文,他看我比较机灵,就让我当保长,相当现在的班长。那时各班班长,胳膊上戴着红袖箍,专管全校的学生纪律,检查各班卫生,班长的“权”可大了。
赵先生一人单独开伙,由学生供给柴禾烧饭。学校规定,不交柴禾者不准上学。那时,学生交来柴禾,由我负责登记。有个别家贫的孩子为了少交一捆柴禾竟然辍学,有时我也利用负责登记之便,少交柴禾。长大后想起这件事还心存内疚。
三
自从秦有基校长来了之后,每天早晨举行升旗仪式。学生排好队,面向国旗,当“青天白日满地红”(中华民国国旗)冉冉升起,学生背诵总理遗嘱至“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时,升旗仪式才结束。
有一天升旗后,苗先生叫我到校长办公室去。我到了办公室,校长正在刷牙。他弓着腰,满嘴白沫,看见我二话没说,照头就是狠狠一巴掌,打得我晕头转向。他刷完牙,才对我说:“国旗,是国家的象征。我们要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尊敬国旗。升旗时,哪怕蚂蜂盯在脸上,也不能动。”接着他又说:“升旗时,你笑什么?这是对国旗不尊敬,也就是对国家不尊敬,懂吗?”
我不懂,只觉得委屈,但没敢吱声。
解放前的先生不像现在的老师文明,动不动就体罚学生,轻则打手心,重则打耳刮子。
四
自从挨了校长的打,心里不舒服,读书没精神。那时学校的学生,东头的孩子多,西头的孩子少。国民党来了以后,地主又开始神气起来了。地主刘书贵的儿子刘小武,联络东头的一帮孩子,专与西头的孩子作对,还经常欺侮我。有一次踢球,他就故意踢我的腿。我怕他,不敢吭声,又不愿告诉家里的大人。终于有一天,我忍无可忍,就对父亲说:“大大,我不想上学了。”父亲听了很生气,让我一个人去西大河地里拾花生。我到了地里,拾不着花生,又累又渴,还不敢回家,于是“离家出走”,到我姥姥家躲起来。
中午,父母见我没回家,非常着急。父亲到地里去找,不见踪影。有人说“可能到他姥姥家去了”。于是父亲到姥姥家把我领回来。回到家里,父母没有责备我,只问为什么不想上学。我说:“东头的刘小武欺侮我。”父亲找到赵先生,说明缘由,我就离开刘小武所在的二年级,又回到一年级读书。现在想来,为了一点小事,学业耽搁一年,实在可惜。
10岁那年,我上二年级。这时秦有基已经调走,刘码头小学也升格为完小,先生和学生都多起来。这一年,全区举行小学生演讲比赛,教语文的先生让我参加。演讲稿由先生写好,学生背熟,再到台上去讲。演讲稿很长,又难懂,一边上课,一边念稿,老背不熟。心里着急,便心生一计:我借故“肚子痛”向先生请假。准假后回到家里,我心无二用,一心背稿子,不到一天,就背得滚瓜烂熟。
第二天,吃过早饭,我背着书包去上学。来到学校一看,全校学生集合在操场,先生站在队前,让参加演讲的学生,一个一个的在队前试讲。有的不会背,有的讲错话。气得先生照头就打,张口就骂。
先生见我背着书包来了,就叫我试讲。我站在队前,顺利地把演讲稿背下来。先生听了,眉开眼笑,把我留下来,单独练习演讲。每天下午,有专人辅导。先生告诉我,说话要有抑、扬、顿、挫,演讲时要注意表情,还要保护好嗓子,叫我喝生鸡蛋,嚼鲜柳枝。为了保护好嗓子,柳枝虽苦我也得吃。
演讲就在刘码头小学校进行。比赛那天,学校像赶庙会那样热闹。这样的演讲比赛,在穷乡僻野十分少见,所以小商小贩,云集操场,各种小吃,比比皆是;说书的、卖唱的,大献技艺;看热闹的孩子,川流不息;区里的官员到会,乡镇的名流前来捧场。
演讲在一所大教室里举行,前面放着一张桌子,几个评委一字型坐在前排,紧挨评委坐的是官员、显贵,后面挤满了听众。
当听到主持人喊我的名字,我的心嘭嘭直跳。我走到桌前,不敢看人。心里告诫自己,要冷静,不要怕。稍停一会,我才开始演讲。
这时,我面向大家,大声说:“我演讲的题目是,《今年的春荒》。”接着,我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