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真离我们很远了。我在被阿俊牵着手走过华灯初上的城市时对他说。
他是发型师,但我不满意他的手。在我的看法,发型师的手指应该和我弹钢琴的手指一样:细长,笔直,纹理细致。但当他用他粗糙的手抚过我额上的发丝,我往往忘了这些。
老三的男朋友打电话给她,在电话里冲她发火。彼时,她坐在软椅上,头发在阿俊手里的剪刀下飞舞。老三说,我想把刘海修理一下。她看见我的一次性波浪,又说,也帮我打理成老大那样的。一刻钟后,她盯着镜子里的满头波浪,踌躇着:他见到了会不会骂?
老三是个没主见的人——在她男朋友面前。她和我一样是个疯癫的女子,但她在男友面前,却变成黛玉式的柔弱羔羊。这是她心甘情愿的,她告诉我。
二月天,下午的第一节课上,我们总喜欢打瞌睡,做各种各样的梦。阿俊问我,有没有做春梦?我说,有啊,梦见吻一个大帅哥。他叹气说我让他没有安全感,我哈哈大笑。
阿俊是我一个学发艺的异性朋友在上海认识的,后来好说歹说把他拖到这里来合伙开了间店。阿俊持着剪刀忙碌的样子很迷人,况且他本来就是很英俊的男人。
他把我的手指一粒粒蜷在他的手掌里;他温柔地吻我的唇;他用力仿佛倾尽所有地拥抱我。他说,我是爱上你了。我微笑。我未曾对他说过“我爱你”这三个字。我不敢说,分量太重,我害怕承诺。
他比我大6岁,而我正上高中。我们之间的结果渺茫。
更何况,我并不知道自己是否爱他。
傍晚去冷饮店吃冰,乍寒还暖的三月,吃冰的人很多。冷饮店对面是一所小学。我看见一群花朵一般的孩子随着放学玲声冲出校门,以及父母脸上宠溺的微笑,温柔的抚摸。我一直认为这场面是一种纯美的回忆,过滤了所有的恶劣。
这所小学是我的母校。六年的小学生涯依稀记得。那涂了绿漆的墙裙;清扫过后零落的枯黄枝叶;偶尔抬起扎小辫的头颅看到的一架客机,以及飘荡在胸口的红领巾,还有厕所里斑驳的印花瓷砖。这些都已成为残损的记忆。
在一个孩子被母亲拉着手走开时,手机铃声响起。老三说,我和他已经发生关系了。她的语气含着哭腔。我脑海中的天真记忆迅速被现实挤兑出局。我想,老三的童年里是没有现在这种烦恼的,只是她已经长大了。
冰已经融化了,泡沫和果肉在冰水中浮浮沉沉。铁匙上印出一个模糊的脸,那是长大之后的孩童的脸。心里有声音在说:你已经离纯真很远了。
听过一首英国民歌《绿袖子》。立刻爱上它。左手的琶音像是连接的楼梯,攀上去,看到绽放的凌霄花。钢琴班的女孩一边弹奏一边吟唱:“听我来说那过去的往事,多年以前,多年以前”。仿若看见童年的九月天空。还有高高挺拔的银杏树。扇形的叶片以寂寞的姿势落下。细碎的枝叶把湛蓝的天空划碎成零星的几片。隔壁弹古筝的女孩子突然哭出声。她的手指在断掉的琴弦上颤抖,指腹包裹的护指白得突兀。她说,我怕是考不上了。巨大的高考压力使她在某个时刻突然崩溃,她留给我最深刻的印象是突起的蝴蝶骨在披散的头发中剧烈颤抖的样子。
后来那个弹古筝的女孩子不见了,只有一架朱红色的琴孤单单地搁在那里。听说那个女孩子转学了。我默默地从别人的议论中走进琴房,放下背包,盯着面前的八十八个琴键,开始头痛。隔壁琴房传来断断续续的琴声,《致爱丽丝》的开头反复弹了几遍。
纯去了湖北,她要去找网游上的那个男人。纯简单收拾了行李,便只身去了武汉。我曾经劝过她,告诉她网络上的白马王子在现实中也许就是条大灰狼。她笑了,说,听天由命。
为什么要网恋?我过去这样问过她。
不网恋又能干什么?在现实中恋爱,再分手吗?起码网络上有我需要的东西。纯说完之后,抽出一支烟点上,涂成黑色的指甲闪闪发光。
春暖花开,到了四月。
我在这个花香氤氲的季节跟阿俊分手了。我问他,你和我在一起快乐吗?他问,什么意思?我轻轻说,分手吧。他的眼睛顿时黯然。我觉得自己残忍,可我知道之所以残忍是因为我未爱上他。
他开始恨我,不断地用语言刺激我。我无动于衷,依旧过我自己的生活。知道他伤害了我的尊严。
那天他又开始找茬跟我吵架。我轻飘飘的反唇相讥,让他下不了台。后来,他翻起了旧章,数落我过去的不好。
他吼着,当初对你那么好你不领情,摆脸色给我看,是不是非要对你狠一点薄情一点你才爽?你他妈的就是贱!
后面那句话掷地有声,一个字一个字砸在我心里。我依旧反驳他,却开始有些歇斯底里。我说,你明知道我贱还爱上我,你他妈比我还贱!
当我在争吵之后躲在卫生间抑制不住用呕吐来发泄的时候,他进来向我道歉。我推开他的手没命地跑出门去。
后来买了一件白色纱裙,穿在身上,朋友称赞说:好一个纯真少女。我愣了一下,移到镜子前大量。原来镜子里那个长发飘然,面容恬静的女孩真的是我。的确很纯真,我微微笑了,心顿时释然了。
原来那些伤痛不过是偶尔又必然的过客,心灵总会在雨过天晴之后放下负荷。纯真不是一个口头上的词语,而是在心里潜移默化了,却从不曾消失。
当我明白了,六月的天空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