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女人

冬天的一个早晨里,天还未亮,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路面上结了一层滑溜溜的薄冰。天气很冷。
她从幽暗的巷子走出来,推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车后架上有一个铝罐,沉甸甸的。她把冰凉的手敷在上面,心里感觉暖和了起来。自从丈夫去世以后,她就去给别人送牛奶了。人家都说她总算从苦命的日子里解脱了出来,再也不用受那个男人的牵绊。但是苦是乐,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她不管别人怎么说,一直坚强地陪着丈夫走完最后一程。现在,想起屋里还在熟睡的刚满5岁的儿子,还有丈夫撒手时眼睛里流露出的感激与鼓励的目光,她的身体顿时充满了力量,仿佛丈夫正与她并肩走着,朝她微笑。
街上很静,黑黢黢的,看不到行人。她小心前行,期待着一瓶瓶热腾腾的牛奶踏实地落在人家门前。
拐过一个街口时,从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在岑寂的夜幕下,听上去令人心颤。她很诧异,顺着声音寻找。在黑暗的角落里,有个蜷缩在篮筐里的婴儿正在嚎哭。她走了过去,用沾满雨水的双手把婴儿抱了起来。是个妞妞,她在哭什么?在为自己的孤单感到伤心吗?冰冷的夜里,谁狠心把她撇在了这儿?她站了起来,试着去哄这个孩子,慈祥的口吻里凝聚着温柔的怜惜。渐渐地婴儿颤抖的嘴唇平静了,她为这陌生女人的关怀而感到安全,尤其在这冰冷凄厉,看不到光火的清晨里,那柔弱的躯体更加显示出生命的无助与悲凉。她望着婴儿纯净的眸子,可爱的脸蛋,还有受到呵护便傻乎乎地安实了的表情,心里满是同情。她感受到了这个婴儿的孤独、恐惧,还有命运的凄苦。尽管她不会说话,什么也不懂,可正是那无声的苍白与弱小激起了这位平凡女人的伟大感情。
她给她起了个名字,叫囡囡。
囡囡的一只脚原来是跛的。她被那个在雨中哄着她的女人带回了家。她们睡在一张床上,喝的是同样热乎乎的牛奶。
又有人在女人背后说起了事不关己的闲话,他们说女人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说刚走了个难缠的丧命鬼,又来了个走不成道的小克星。但她没有理会那些闲言碎语,自从囡囡嘶哑的哭声在她怀里变得安静的时候,她就决心要抚养这个孩子,并要让囡囡明白,世上还有人疼她,她没有被遗弃。
囡囡快乐地成长着,就像每一个平凡家庭中的孩子一样,平静地生活,平静地感受亲情。而在她眼里,囡囡是讨人喜欢、优秀的。她看不到囡囡的跛脚,她告诉囡囡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告诉囡囡其实那跛脚里藏的有宝贝,那个宝贝要等囡囡长大嫁人时才给取出来。
囡囡相信她说的话,一直认为那脚里有宝贝,因此才会让自己显得与众不同。
但是那个跛脚却越来越大,越来越肿,囡囡走路都困难了。
囡囡8岁时,她鼓起勇气对囡囡说,脚里的宝贝太多了,得取出来。囡囡说她还没有嫁人呢,为什么要取出来。当时,她强忍住泪水从病房里冲了出去,一个人躲在没人的角落里放声哭起来。医生告诉她囡囡的脚部肌肉大部分面临坏死,需要截肢,不然会有生命危险。
她知道这对囡囡来说太过残忍,这意味着生命的残缺,意味着今后的生活将不再美丽甚至是绝望。当囡囡被推进冰冷的手术室时,她体会到了一个做母亲的无力与愧疚,她恨自己,恨老天待她太薄。
简单平实的日子里很少能再听到囡囡的笑声了,囡囡变得忧郁、怪戾起来,常常无缘无故地发脾气,总是毫无理由地责怪她,哪怕任何一处不周到的地方,有时甚至看到她就生气。囡囡是在向自己最亲近的人发泄怨气。但她明白,她给予不了囡囡什么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无言地去承受,那样也许能让囡囡心里好受些。
一个家的重担都落在了她身上。为了给囡囡治病,家里的境况已经拮据得难以维持了。周围有人开始同情她,但还有人说她命该如此。她不服软,要撑起这个家。心里难过时,她会想起远去的丈夫,她看到丈夫在用怜爱的眼光望着她,向她招手,想和她说话。
长期的重负加上心情上的消沉,终于让她病倒了。那时囡囡已经长大了,她认同了自己生在了一个悲惨的家庭里,父亲早年去世,母亲一生操劳,而自己又是天生残疾。她曾一味地把自己的遭遇归咎于眼下躺在病床上的这个女人,她曾认为是这个女人给她带来了一切噩运,但她不记得了在许多年前的一个冬天里,正是这个女人把她从冷冰冰的襁褓里抱出来,从嗷嗷待哺一直抚育到现在。
她得的是一种严重的内科病,很难治,却要花很多钱。她知道孩子们已经够苦了,跟着她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她恨自己,恨自己没用,却还要拖累孩子。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只能给孩子们加重负担,疾病与贫苦让她再也看不到生活的希望了。也许有,大儿子眼看着快出息了。可她又怎忍心把刚刚能够展翅飞翔的鸟儿再次锁上一条沉重的铁链呢!还有囡囡,她从未后悔将囡囡从那个寒冷的清晨里抱回家,再说,囡囡也长大了,懂孝道了。可她不敢去奢望了,不敢在无力付出的时候去索取他们什么了。
一个深夜里,她放下了手中倒空了的药瓶,喝下一大口水。然后静静地躺着、躺着,在迷迷糊糊中看到丈夫向她走来,微笑着牵起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