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

十四岁时,我迷失在青凉镇外的树林。我不慌张,因为凉定会来寻我。脸上挂着没心没肺的笑容,在夜雾似烟笼罩的树林里奔跑穿梭。光着的脚丫踏着枯叶,掠过溪水,长发在月光下纠结成海藻,嘴里还哼着莫名的小曲。尔后,

十四岁时,我迷失在青凉镇外的树林。我不慌张,因为凉定会来寻我。脸上挂着没心没肺的笑容,在夜雾似烟笼罩的树林里奔跑穿梭。光着的脚丫踏着枯叶,掠过溪水,长发在月光下纠结成海藻,嘴里还哼着莫名的小曲。
尔后,我很不幸地遇见了兽。
彼时,一只通体泛白,面目模糊不清的兽冲我的身体狠狠撞过来,我只来得及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便安心的昏死了过去。因为我知,凉他定会来寻我,他会似拎只小猫般拎我回去。
醒来,却再不见那翠绿的可滴出水来的竹屋,身处一间陌生的屋子。帷帐似轻烟,散发着莫名的清香,像极凉身上的青草香。
我透过帷帐看屋内摆设,只觉影影绰绰,并不分明。忽见飞鸟模糊的阴影掠过帷帐,鱼群闪耀着冷冷的鱼鳞游走。我睁大了眼,不敢相信方才我所见的。
却闻屋外有渐进的脚步声,应是凉来兴师问罪了,我笑着把纯白的丝绸被罩在自己身上,期待歇开被子时看见他美好的微笑。
脚步声在床边顿住,我的心似小鹿撞。
歇开被子的人却不是凉。来人是楚酿歌,凉唯一的朋友。不及凉十分之一的好看,却有着英俊的脸,玩世不恭的眼。
楚酿歌见我满脸失望,笑嘻嘻地道,凉走了,将你托付与我。我不信。我干脆的答他。
楚酿歌便从衣袖里拿出一张薄薄的纸笺递与我,只瞟一眼,我便知,是凉清秀忧伤的字他要去远方,将我托付与楚酿歌。
他寥寥数字,我细细看了几遍,都未从字迹里发觉他担忧我的蛛丝马迹。凉认定,我始终是他五年前捡来时没心没肺的孩子。他不会知,此刻我可以因他离开而号啕大哭。
泪水如凉竹屋里潮湿的阴影覆盖了我的眼睛。
仅有的一次,我为一个人远离我而哭泣。

后来,我成了楚酿歌眼中的祸害。不,整座青凉镇一提及我无不摇头叹息,谈我变色。
我真的很奇怪,我不过是不高兴楚酿歌安置我的屋子方位,三番几次抗议无效后,干脆烧了那屋子好令他重新安置我罢了。这招我还是从他塞给我的《孙子兵法》里习得的呢。我活学活用了,楚酿歌却咬牙切齿,欲揍我一顿。
至于旁人对我不满,也不过是我喜夜半唱歌,爱在青凉镇苔藓丛生的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穿梭歌唱。那打更的更夫将我看做女鬼,完全是他眼神问题。
然而,楚酿歌是不会听我辩解的,他粗暴的把我关在屋子,自己去喝花酒了。
我妄图跳窗逃走,可两年来的经验使得楚酿歌吩咐下人将门窗封得死死的,不给我留一点活路。无奈,只得在蒙头大睡,等楚酿歌那死人回来。
却害我又梦见了凉。
那人抱九岁的我,皱眉道,好瘦,咯得我骨头疼。我埋面在他满是清香的怀里惶惶不安,生怕他不要我。于是他末了,又道,我要你多吃肉。这样,脸捏起来似小猪,多可爱。
梦境纷至沓来。竟是梦见我们的初遇。
他着一身轻烟似的白衫,皱眉嫌弃地看脏兮兮的小小的我,见我脏脏的爪子要揪住他衣角了,他一躲,尔后拎小猫似的拎住我衣领,将小小的我面对他那张微笑且有亲和力的脸,道,小鬼,你把我衣服弄脏了。
我眨了眨眼,以防这人太阳一样耀眼的笑容灼伤了我眼。心生一计,我无耻且厚脸皮的道,那你带我回去,我为奴为婢伺候你。我暗道,带我回去我吃穷你!
他想想,竟笑着说好。那笑,极美,堪比日月星辰。也极寒,引发我细胞里的深度寒意。
寒冷的似在深海。

蓦地,我醒了过来。醒来眼前一片漆黑,我想起凉那笑容,就觉得害怕,忽然想起楚酿歌这般对待我,便怒了。一脚踹典雅的木门上,竟踹开了。
楚酿歌家里的东西也忒不结实了。我感慨着,飞奔在青凉镇夜晚的街道找寻那死人楚酿歌。夜风微凉,月牙寂寞的挂在黑幕似的天空,无限寂寥的样子。
我在青凉镇青石板路上光脚飞奔,衣袍如飞鸟的翅一样舒展,披散的发如绸缎在风中凌乱的铺展开来,而月光如丝线般在我发里穿梭缠绕。
原是一幅很美很美的画面,却被我满脸怒气给破坏了。

“啪”一声,我推开画舫的门,胭脂水粉浓烈的香味扑面而来。我嫌恶的掩鼻,皱眉看那坐得四平八稳,继续喝酒的楚酿歌。周遭的莺莺燕燕吃惊的望着我。
我发出似兽般威胁的低吼,他才闲闲的转头看我,问道,可是来捉奸成双?
他总是能轻易惹我愤怒。我一怒之下掀翻桌子,凶神恶煞的表情吓退了诸多莺莺燕燕。
发泄完了,才在他对面坐下,哀怨道,我又梦见凉了。
他哭笑不得,我就知道。

尔后,我似老妪,絮絮叨叨的说我与凉的过往。九岁被他骗回竹屋,离群索居。终日闻见兽的嘶吼,惶惶不安。可他居然以磨炼我胆子为由,逼我捕捉一只兽并驯养它。这,我自然是完不成的。他便笑得很妖娆,罚我为他洗衣做饭,还要满足他的贪吃去镇里偷零食。我在月光在那些纯白的,烟似般飘渺的衣衫,痛不欲生。偷零食时心惊胆颤,生怕被人捉住。
这,就是小白菜的血泪史啊。楚酿歌连忙总结道,他怕我再絮叨上一天。
我狠瞪他一眼,大有扑过去咬死他的冲动。
他忙赔笑道,好拉好拉,我们回家去吧。
我奇道,你为何不问我是如何从封死的房间里逃出来的呢?
他望我一眼,道,不用问,我完全想象的到。肯定是狠命把门踹开。
我暗暗得意,他起身又一句,力气大得不似女子,是野兽么?这么说的下场,只会被我死掐脖子。
近来,夜里总有兽在嘶吼。
我时常在半梦半醒之间,闻见那兽凄凉的嘶吼。睁眼睡意褪去时,却再听不见。说与楚酿歌听,那厮只不在意的笑笑,摸摸我的头,哄道,乖,去睡觉。青凉镇夜里本来就不太平。
开始我还会激烈的反抗,后来只能郁闷的任他抚摸小兽似的抚摸我头。
后来,见我容色憔悴,眼神恐慌,楚酿歌这厮终于良心发现,道,要不,我们去凉那竹屋避避?

凉的竹屋坐落在青凉镇外的深林里。篱笆围着竹屋。再简单不过。
好久未见。
我又回来了。推门进竹屋,了无人烟的痕迹。奇怪,怎么没有尘埃布满?莫不是……那人回来过?脑海电光一闪,我急忙抓住楚酿歌黑色的衣袍,问,他回来过?
楚酿歌嘴角的笑浓烈似盛开的花,道,也许回来过。
我最讨厌他这副假正经的样子,便不理他。细细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