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子

芳子昨天晚上摔了一跤,今天睡了整整一个上午。其实那一跤摔的也不是好厉害,也不至于一上午都起不来,用她的话说,是心太难受,太疼太痛了。好多年以前,国家建设水库,淹没了原来居住的低矮平房,县建委先是提供廉

芳子昨天晚上摔了一跤,今天睡了整整一个上午。其实那一跤摔的也不是好厉害,也不至于一上午都起不来,用她的话说,是心太难受,太疼太痛了。
好多年以前,国家建设水库,淹没了原来居住的低矮平房,县建委先是提供廉价租房暂住,后来建了楼房,她们便搬进了八十平方米的第三层楼房。
住进去的时候,她和三个姐姐都已经出嫁,父亲也已去世,只有妈妈和唯一的一个弟弟享受。父母先是生了她们四个姑娘,盼儿子盼得不得了。弟弟一出世,本来就没有什么地位的姐妹们,一下子就下贱得不能再下贱了。弟弟好像豆腐脑儿一碗油一样地被捧到了手心里,这还不够,干脆整天帖到心尖尖上。他们自己那样做还不够,还要丫头们个个也都要那样的捧着帖着。就这样,日子一长,弟弟被娇生惯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自小养成了不操心不着急,好吃懒做的性格。这姐姐们一个个出嫁,后来父亲也不在了,母亲也老得不中用了,不仅疼爱的人少了,连衣食来源也成了问题。母亲要他出去做工挣钱,他便提出条件,工厂不去,商店不去,除非能请他进政府机关坐办公室,他才会考虑考虑。母亲说,我的儿呀,那个时候叫你好好读书,你说太难得动脑筋不好玩,连小学都没有毕业,出去做事能不被人哄被人骗都算不错了,哪儿还敢朝坐机关那儿想啊。他说,进不了机关,就不要指望他出去做事。母亲老泪纵横起来,说,不是我非要逼你出去做事儿,老娘快不行了,往后谁来养活你呢?他脸一扭,脖子一硬,说,你不行了,是吧?那不行,不行了也要给我准备一大笔钱放那儿才能不行。老母亲也想还能行,还想很能行,但是怎么想也都没有用,还是不行,最终还是走了,离开了大家,离开了他。母亲走的时候,他不知道应该落下一滴两滴泪水,好像没事儿似的。
过了几天,他觉得肚子真的是饿了,身体支持不住,也不行了。他就去找大姐。大姐看着他那脏乱的样儿,捂着鼻子,不让进屋,递过来几快钱让他快走。他也走了,但走了又来,说几快钱不行,那要十几快。大姐说加一快,不行了再加一快,不能再多了。加两快就先加两块吧,他用完了又来。大姐也好没办法,就去外面联系,让他去水泥厂上料。好说呆好,他去做了一天就不去了,说大家不理睬他,而且又累又脏。大姐说坚持一下吧,他坚持了一天又不去了。大姐气得要命:不去干活儿,那谁有办法呢?你都这么大了,还要别人来一直的养活你吗?他说,那你不用管,反正你得给我钱。滚!大姐什么也不说了,呯的一声关上门。他愣愣,走了。第二天,一大早,大姐要去上班,一开门就碰着他,提着一把大砍刀:钱,给不给。休想,坚决不给,好吃懒做的东西,我就不信你会杀了我。不信是吧?你敢?!刀影一晃,大姐的脑袋嗡的一声响,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大姐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白衣天使和挂着的吊瓶。
大姐他是不找了,就去找二姐。二姐不错,多多少少,不断的提供,他也记住不再多要,二姐也不会多给。但是没过多久,二姐却因难产走了,就再也不能照看他了。二姐找不成了,接着来,找三姐吧。三姐钱给的多。他说还是三姐好,钱能多给,还能不死,三姐真好。为了多整钱,三姐参加了贩毒,过了一年,事儿犯了,被判刑五年。他说妈妈真好,想得周到,给他生了这么多的姐姐。三姐找不到了,去找四姐吧。四姐就是芳子,也给,但是像二姐一样,计算着给,没有那么大方。
这样又过了一年,芳子突然对他说,你都快三十的人了,咋能老靠我们来养活呢?还是自己去找事儿做吧。他说,四姐,我能做什么呢?芳子说,你看,能做工作就有工资,像我一样,自己有用的,还能给你用,是不是?你要是去工作,不给别人用,就你一个人用,那钱用不完的滋味多爽啊!好,我就想像四姐一样,那你帮我找份工作吧。行,我去试试。芳子找到了厂领导,要求帮助照顾可怜的弟弟。厂长格外开恩,满口答应。在机械厂装卸队干了两天,他就找过来,四姐,真的是又累又脏,我不想干了。芳子说那咋行呢?这里别的工作都要有文化,你才上了个二年级,别的活儿你做不了知道吗?再说,你是一个大男人大小伙子,有的是力气,是不是?不怕累,是不是?虽然说是脏点,但是挣到了钱,自己一个人花,那种感觉多好哇?嗯,四姐说的也是。他还是做了很大的坚持,做了半个月,想钱了,就去要工资。会计说,工资是一个月才发一次的,不是天天结。他说他特殊,就得半个月结一次。会计火了,你以为你是谁呀?难道你比厂长还特殊?我就比厂长还特殊,咋啦?不行吗?简直是胡说八道,还有这样的规矩吗?厂长都不行你行,你是哪根葱呀?会计一下子火了。他眼睛一棱,嘴巴一歪,一只手封了会计的领口,另一只手握成拳头,眼看着要轮过来了,被财务科长一把抓住,推了出去。这事儿反映到厂长那儿去了,厂长说,半个月工资给他结,通知他不要再来上班了。
半个月过去了,芳子没有看到他的影子,找也找不到,一打听才知道被辞退,肺都气炸了。又过了半个月,公安来了,说:你弟弟偷东西,现关在拘留所里,需要你交四千块钱才能放回来。芳子听罢眼前一黑,半天才缓过神来。四千块可是天文数字,她哪儿来的这么多钱啊,但又觉得没有道理:只要往那儿一关就要交四千块钱,是吧?关一个四千,关十个四万,关一百个四十万,那你们把牢房再做大些吧。你们搞钱好轻松好容易啊。这是哪儿来的规矩?又凭什么问我要钱?公安十分严肃:我们调查过了,因为现在就你有这个能力。好可笑啊,国务院总理能力好大啊,问他要去吧,就说是我说的。公安走了,没多久,弟弟回来了,又找她要钱,她给了一点。过了三个月,公安又来了,说:你弟弟涉嫌犯盗窃罪,数额很大,性质恶劣,现被关押。芳子哭着去看弟弟,弟弟也哭了。她发现弟弟的肩膀和胳膊缠着绷带,问咋啦?弟弟说是被人打的,也告诉她没事,不要紧的。
三年后,弟弟从牢里出来,直接来找四姐。芳子上夜班,家里人不愿意见他,不开门,大雪的天,他竟然在外面呆了整整一个晚上。芳子看到他时,还剩下一口气,脏乱的衣服,那样寒冷的时候也有一股子臭味尖利的刺进了她的鼻孔。芳子给他做了吃的,让他洗了澡,又找来爱人的旧衣服换上。他说:四姐,我不回去了,就在你这儿住下吧。芳子吓得腿都软了,哭了,说:你知道你把四姐拖累成啥样子了吧?这家不是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