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人传

胡人者,长安东门鬻饼之翁也。唐大历中流入中原,慕中原人之安居乐业,遂不复还,至今已二十年矣。长安东门多富贵人家坟墓。其间有群狐,修炼成仙,可幻化为人形。与胡人比邻而居,素常往来,胡人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胡人者,长安东门鬻饼之翁也。唐大历中流入中原,慕中原人之安居乐业,遂不复还,至今已二十年矣。
长安东门多富贵人家坟墓。其间有群狐,修炼成仙,可幻化为人形。与胡人比邻而居,素常往来,胡人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且深爱之,常食之,曰:“我无女,尔等皆吾女也。”中有任氏者,妍姿美质,尤胜于众,殆非人世所有。其心极善,乃言与胡人曰:“某等受翁恩惠,久矣。然翁自食其力,勤恳若此,终不得安逸富贵。天下不平甚矣!今某欲使天下公平,若何?”
曰:“天下之不平也久矣,秦皇汉武亦未尝变之。汝等虽为仙狐,然天命如此,非汝等可谋也。且人心思定,人人可平平安安为奴,便不愿抛生命而求公平也。汝欲使天下公平,又能如何?”
曰:“虽然,某欲一试。今某寻一农家子,助其功成,使之行某志,可也!”
曰:“人世艰险,不可为也。汝但避守山林,自由于天地之间,不亦乐乎?奈何欲多此事也?”
曰:“某受翁恩,常思报之。报之于金玉珠宝未若报之于公平之社会。若社会公平,则翁之子子孙孙皆有机会安逸富贵也。”
任氏一欲大报于胡人,故不听,专寻农家子。
时城东郑家村有郑子,敏而好学,志于功名,夜夜挑灯苦读。任氏见之,以为得之矣。某晚,自荐于郑子曰:“某,狐仙也。见君苦读,且志于功名,某欲助君成功。然必有诺于民,功成之后,以爱民且平等待民为己任,如此,某必助君成功,若何?”
郑子但睹任氏艳姿,早已性乱情迷,随口应之。任氏便以身许,且授之以文章之道,治国之术。郑子虽为任氏所迷,亦不得不为之,如此三年,则登甲科。
任氏言于胡人曰:“志将偕矣!”胡人曰:“以我观之,郑子所应者,空口无凭,乃为汝色所迷也。自古以来登甲科者多叛己往,鲜有例外,我恐郑子亦不能免。”
任氏乃对郑子曰:“君记昨日之言乎?必盟誓于神前。”郑子曰:“某与汝,夫妇也。当共贫贱,同富贵。以天下之大,万民之众,某虽欲为之,有心无力也。何不共享富贵于今生?”任氏作色曰:“某助君,实为天下之公平正义也。君某助之,则君之子何人助之?君之孙又何人助之?若天下为一公平正义之天下,则君之子子孙孙皆有社会公平正义助之,此乃为君子孙长久计也。必立誓,某助君为天下宰。”郑子闻而喜之,乃誓于神前曰:“若负言,死于乱坟之间。”
时朝中宰相韦崟,爱郑子才,欲女妻之,使人言于郑子曰:“有妻乎?当朝宰欲以女妻之,则富贵功名皆有之。”郑子欲应之,然思昨日之誓,犹豫未决。同科中进士有崔氏者,言于郑子曰:“以兄之才,借宰之力,平步青云也。此千载之良机也,非人人所能有者,奈何犹豫未有决?”郑子实告之。崔子笑曰:“兄何一愚至此乎?上天造物,有山川沟壑平原,未尝闻天下皆平也。且天下之民,兄欲救之,实则害之。且即为宰相,然上有君王,君王欲与天下之民平等相待乎?倘如此,又何能逞兄大志?然有此奇事,愿一睹芳容。”
郑子乃应宰相,且引崔子见任氏。崔子惊诧于任氏之姿,必欲得之,乃阴使人与之交通。任氏严词拒之。崔子乃言于郑子曰:“某闻狐者,不祥物也,恐碍兄之仕途,愿兄早图之。”郑子曰:“吾等读书人寒窗十载,实为出人头地也。彼志却欲天下人皆平等,亦非某之愿也。已立誓于神前,如之奈何?”崔子曰:“誓者,食也。如人人皆不食言,又何来誓言?”郑子乃求计于崔子,崔子为之谋曰:“某闻狐所惧者,犬也。今兄但求外放,于途中伏犬,则其必为所获。”郑子曰:“某不忍也。”崔子曰:“其必欲兄逞不实之志,早晚必败,愿兄早决。”
郑子乃求外放,宰相为之谋金城县。郑子邀任氏与俱去,且使崔子伏犬于途。任氏不欲往,强邀之,遂行。
将行,别于胡人曰:“郑子将行,必邀吾往,将与翁别。某不敢忘昔日之言,不久必将报之。”对曰:“何固执若此,且我闻郑子已应聘于当朝宰相。今者良善之人,入官场后皆利欲熏心,变其质也,免之者少。且汝远行,别离故土,一路山川,颇多艰险,愿勿行。”
任氏曰:“某志未偕,且郑子已盟誓于神前,吾其往矣。”劝之再三未果,胡人叹息良久,盖相处日久,情若父女也。
遂行,乘马至东门,崔氏伏犬数十,见任氏,皆逐之。任氏逃数里而未能免,卒为犬所获。崔氏言于郑子曰:“事偕矣,某其归。”
时有胡人子未良,为崔氏仆,闻崔氏与郑子言,知其计,归告翁。
胡人感叹再三,且曰:“任氏,我女也。待我如父,且周之以钱帛。今为小人所害,我必报之。”乃谋之与任氏众姐妹。众狐闻之曰:“切齿恨也,唯丈是听!”
胡人乃设计于东门之坟,使子言于郑子与崔氏曰:“闻东门之坟有异物,得之献上,功莫大焉。”
郑子与崔氏及东门之坟,忽风云变色,日星隐曜。二子欲退,已不识归路,而未良亦不见。二子正恐,见胡人,问胡人路。胡人曰:“我闻路在脚下,而自为之,与他人无涉。任氏所选之路,乃为天下黎民,怎奈轻信小人,以至于死,其实自为之。我闻小人者,必遭天谴而不能免,今汝二人是也。”
二子闻任氏名,恐甚,众狐化为任氏形出,二子惶恐股栗。胡人以钳击其面,数千百次,曰:“不解吾恨也。”众胡啮其肉,明日,唯白骨是存。
欲志于天下公平正义者,任氏其首也。今古长安城东有任氏碑,传为胡人所立,而祭者了了。今之众人皆曰:“吾祖为汉武唐宗之民。”言辞间有自矜之意,而不知君与民应为平等者,过矣。
而胡人者,洞察世事,虽千百年,其言犹是。其不能助任氏者,盖其明知奴性已为中华百姓之遗传基因而不可猝改。其终为任氏立碑者,欲以任氏事告后人,弘扬其事,以不使吾等世世为奴也。吾观今日之民,甘为名之奴、利之奴、官之奴,色之奴,乃知任氏之志,胡人之愿,尚需时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