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虞

我若未死，你怎敢亡;我若未去，你怎敢忘。

（一）
她是一直，记得他的。
从他力拔山兮气盖世时起，他浑身展露的男儿本色令她难忘。
那一年，在集市。她还只是一朵小小的未成人形的花，因为贪玩，不顾危险的逃出了树林。她记得母亲的叮咛，知道美丽的东西往往容易受伤，人间是六界最复杂的地方，可还是不顾一切的逃窜出来，渴望寻找自由。
只是，她什么都不会，飞天、遁地，哪怕是最简单的幻化成人形，都不能够。因为她实在太娇柔，弱不禁风的虞美人花，难以经受风吹雨打。可是她不顾，只想要自由。

（二）
行走没有多远，她便感到了来自上方的沉沉重量，难受的喘气，逃脱不了。那是一口青色的大鼎，刻着前朝的花纹，留下历史的遗迹。熙攘的人群在眼前穿梭，人来人往，却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寸步难移。无助之感顿时从心底袭来，她失落的搭拉下头，希望母亲在身边。
可是，母亲并感受不到她发出的微弱的求救信号，不能立即出现在眼前，但即使是这样，事情也非毫无转机，毕竟不是每个人都会对这样一朵美丽的花装作视而不见，尽管此时的她万分窘迫，却是丝毫不影响美感的。
于是，当他的脚步停在自己面前时，她感受到了来自斜上方的炽热的目光，烧灼人心。
接着便听见有人问，羽，都说你力大如牛，可能举起眼前这口大鼎？

（三）
原来他叫羽，她默默的记在了心中，初衷为何，自己也不晓得，只是不愿忘记罢。
而他，没有说话，安静的向前大迈一步，紧接着双手抱紧鼎的两端，往上托……扎马步、咬牙、剑眉深锁，都是一气呵成，在阵阵掌声和欢呼声中，她的肢体终于被解放，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人群中传来连连赞许，人们说他是壮士，是英雄;说他有天子之像，王者风范;说他志不在小，将来必成大事，等等。
可是，没有人知道，他最初的想法也是最单纯的想法，只是想解救在鼎下痛苦挣扎的那朵、虞美人花。
不知为何，他隐隐感觉那是一朵有灵性的花。楚楚可怜的模样，像个缺乏保护的女子，而他，只想给予保护。

（四）
所以最后，他躬身拾起了孤零零的她，在道道崇拜的目光交织中，将她带走。
一朵无根无叶的仅由花瓣垒在花蕊周围的花，为何出现在街道之中，没有枯萎？这更使他觉得，她是有灵性的。
将她置于床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惬意的芳香，他每天就这样躺在她的味道里，安然入睡。

（五）
白天，他将她插入土壤中，浇灌、移出去接受阳光的洗礼。他相信，无根的她，照样能够存活。而她，没有让他失望。
努力的吸收阳光、水分，疗伤、恢复精力、修行。
在他身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渐渐喜欢赖在他的呵护下，看他深锁的剑眉、凛冽的笑，还有坚毅面容背后不为人知的细心与温柔。
而他，从此也离不开她。

（六）
原来，这是母亲生前最爱的花，他不仅眷恋她的味道，更是怀念这种的熟悉气息与感觉，而她，也早已深深沦陷在他的每一次抚摸与柔情间，无法自拔。
那个夜晚，她终于拥有了幻化成人形的力量，于是，在她熟睡之时，迫不及待的出现在夜间，他的床榻边，红衣妩媚，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般害羞的模样。
她痴痴的凝望他的睡颜，又悄然从床上跃下，走出去，步履轻盈，没有将他吵醒。

（七）
于是翌日，他失去了那多养育多年的花，出门却遇见一个红衣飘飘、神情惆怅的女子，身上散发着馥郁的熟悉的香味。
本来只应形同陌路、擦肩而过，可他还是一时冲动拉住了她，她说，姑娘，请留步，像是怕错过什么一般的惶急，他绕到她眼前，急迫的问，我们以前见过么？她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般的轻松，却显得有些木讷，没有说话。他才发现自己的手还紧紧的抓着她不放，一时尴尬，马上不好意思的松开了。
她始终沉默，一双清澈的眸子嵌入他的心中。见她不语，他失落的低下了头，说，对不起，是羽鲁莽了，我们或许不认识吧。说完便转身，走远了两步。
她有些怔怔的站在原地，眼泪在他转身的瞬间滑落，浊了尘埃。
羽他，没有留住自己阿。

（八）
记得昨夜自己拥有了人类的模样，她欣喜了好久，以为终于可以以爱之名留在他的身边。可是在欣喜之余，母亲最终找来了，她说，小虞，为娘很欣慰看见你的修行已上升了一个境界，可是，人妖有别，你不可以留在人间的。
她惊讶于母亲的洞察力，苦苦哀求，母亲却执意要带她回去。她哭着说，娘亲，不要再束缚小虞了，小虞想和羽在一起。
母亲叹气，说，傻孩子，尽管你痴心一片，羽他却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如何要求与他抵达未来呢？
不！羽会记得我身上的味道，她狡辩。
看着她憔悴的容颜、听着她执拗的语气，母亲于心不忍，挥了挥手道，罢、罢，为娘就给你一个机会，倘若明朝她挽留了你，你便留下，但是，你只能从他身边默默的走过，任何话都不许说。
毫不犹豫的，她答应了。她坚信，陪伴在他身边这么些年，即使不认识，也难以忘却。对他的信赖，一如既往。

（九）
可是此刻，风都变得刺骨的寒凉。她别过头，听着他渐渐远离的脚步声，沉重的敲打在心头，热泪终于止不住的淌下。
他对自己，感情未必有自己想象中的深啊，最初的青睐，也只因心中某个信念的存在，只因似曾相识吧。
不想再自欺欺人了，她将身子转向了进入树林的方向，打算今后，不再出来。
可是，步伐还未移动，身后半远不远处又响起了他浑厚的声音，语带不舍。他说，姑娘，不管我们是否认识，可否留在我身边，做一名红颜知己？
没有听错，是他在朝自己发语。她深吸一口气，迅速拭去了眼角的泪渍，回眸，笑容似明月皎洁。果断的点头，接着又是毫无犹豫的朝他奔去，与之对视许久，听见他说，你知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