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骑着一辆老自行车,后面驮着两个旧木箱,缓缓闯入阿平的视线。他在空地上停下车,哼着欢快的小调,放下脚架,卸下箱子,拿出两张油布纸,抖开铺在地上,熟练的从箱子里拿出一本本旧书,整齐的排列在油纸上,不一会儿五十多本书就摆好了。
阿平饶有兴味的看着老人忙碌着一切。每天这个时候店里基本没有什么客人,吃早餐已经晚了,吃午饭还稍显有点早。这时,阿平总是从店里搬一把椅子坐在店门口茫然的看着外面的一切,开始胡思乱想。通常外面的情景没有什么变化:路面空荡荡的,不远处墙上的小广告撕了又贴、贴了又撕,残迹斑斑。偶尔有人走过,揉着猩红的眼睛,打着哈欠,懒散而麻木,他可能在朋友家打了一夜麻将吧!阿平想。一辆电三轮疾驰而过,带起了一个不知谁丢的白色塑料袋,塑料袋猛地向上升,又晃晃悠悠的落在地上,被风裹挟。阿平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塑料袋,轻飘飘的没有任何依靠,不知道下一刻自己会飞向哪里。他一下子悲伤起来。
老人的骤然闯入打破了这幅灰暗的画面。
摆好书之后,老人坐在旧箱子上,安详的等待着顾客。阿平知道老人和他的目的是一样的——等待学生放学。学校大门离这里不足二百米,每次放学,学生构成的波涛就滚滚而过,大批的学生都到小饭馆来吃饭,因此,阿平总是忙的喘不过气来,请客人点菜、端茶送水、上菜送汤、拣碗抹桌等都是他做,稍微慢点还要遭到老板的训斥。阿平希望时间过得慢一点,人来的少一点,这样他就不会太忙碌。老人的想法肯定与我的相反!阿平想到这里有些气愤,但随即“扑哧”的一声笑了,他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可笑、很幼稚,如果按这样推算,他岂不是要恨这世界上所有的人,他也为自己无缘无故的恨老人感到些许歉意。
没想到时间好像还真比平时过得快,“叮铃铃,叮铃铃”学校的铃声打断了阿平的胡思乱想,杀得他措手不及。他手慌脚乱的跑回店里,准备迎接吃饭狂潮。不一会儿,店里坐满了人,人声鼎沸,阿平一边穿梭于各桌之间招呼客人,一边斜眼看向老人,看来老人的书卖得不错,书摊前围了不少人,老人正微笑着和一个学生介绍一本蓝色封面的书。
客人陆续走了,阿平长长的嘘了一口气,老人的书摊前也冷清了下来。阿平洗了手,朝老人的书摊走过来。他有些不好意思,觉得有点对不住老人。没想到刚走到书摊前,老人就热情的招呼他:小同学,来看看喜欢什么书,爷爷给你打折。阿平对他笑了笑,没有说话,他没有纠正老人对他的称呼,他觉得挺好。老人高而廋,立在那儿像一根竹竿,岁月在他脸上增添了许多沟壑,脸上布满了皱纹,但他那与身体格格不入的矍铄的眼神是阿平这一生都难以忘怀的,那眼神如同荒漠中的生机盎然的植物,悬崖上绽放的红花,波涛中稳如泰山的小舟。以后,每当阿平遇到困难,濒临放弃之时,阿平的脑海中总是浮现出老人的眼神,乐观而又坚强。
老人卖得虽然都是旧书,书页很干净,很少有折角。后来阿平才知道,这些都是老人的藏书,老人希望这些书能发挥它本身的作用,才低价卖给他人。嘿!那书的种类还真不少,漫画、杂志、小说,甚至还有《毛泽东选集》和三国、水浒等小人书。阿平拿起一本《格列佛游记》在旁边看了起来,很快沉浸在书中,与格列佛一起畅游奇妙世界。阿平其实非常喜欢读课外书,初一的时候课余时间经常跑到外面的书店看书,一看就是几个小时。后来家庭出了变故,他辍学了,再没有时间和精力去看那些父亲所说的“没用的书”。老人没有打扰他,他慈祥的看着阿平,脸上微笑着。阿平感到周围异常安静,全世界好像只剩下他的翻书声。他抬起头来,尴尬的对老人说:对不起啊!爷爷。老人笑着说:没事,你看吧!现在的喜欢看这种名著的孩子很少,难得你有兴趣,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听到这话,阿平脸有些红了,但打心眼里感到很高兴。
每个星期二的下午,老人都会来这里卖书。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阿平和老人慢慢熟悉了起来。每次老人来,只要阿平有时间,他总是坐在老人的另一个箱子上读书,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祖孙俩呢。有时候,老人会给阿平讲故事、谈文学,从老人的口中,阿平知道了路遥,知道了狄更斯,知道了莎士比亚。不知怎么地,阿平特别喜欢听孙少平的故事。
骄阳似火,炙烤着大地。老人带的水很快喝完了,阿平就把水壶拿到饭店里,换掉已经喝淡的茶叶,灌上满满一壶开水,再给老人。下雨的时候,阿平赶忙放下手中的活,七手八脚帮老人收书,还把老人接到店里来避雨。老板总是打趣他说:什么时候干活也能这样积极麻利。老人知道阿平在饭店打工后,就问他为什么没有去上学?他顿时黯然了下来,含糊的说:不想读就不读了呗。
后来,老人在与阿平和老板的闲聊中得知一些事情。
阿平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家住在偏远的山区,四面都是山,交通闭塞。父母是经过别人的介绍而结婚的,结婚之前只见过几面,有了阿平之后,他们总是吵架,爸爸经常打妈妈,慢慢的妈妈精神上出了问题,外面的人都说她疯了。她经常胡言乱语,还把荆棘放在门前的大路上,不许别人从那条路上走,甚至用石块扔路上的行人。她把家中所有的被子都抱到她自己的房间里;往一家人吃的饭菜里吐唾沫。在家里随地大小便。从不做家务,睡了吃,吃了疯。有一次她还拿着菜刀胡乱挥舞,差点砍伤了阿平……。家人逼不得已,把她锁在了屋外的厢房内,每天给她提供吃喝。这样过了一年多,妈妈竟然奇迹般的康复了,但没过多久又复发了,以后的日子里就时好时坏。父亲在外做生意,虽然有时收入不错,但非常好赌,经常把赚到的钱输得精光,还欠赌债,有好几次都跑回家来躲债。奶奶跟他说了很多次,他总是不听,奶奶骂他是败家子,把这个家都败光了。初二那年,家里举步维艰,奶奶把阿平叫到跟前,满含泪水的对阿平说:小宝,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实在没有钱了,你回来帮家里吧!我们对不起你,别怪奶奶,奶奶也希望你好好读书,将来做大官,光宗耀祖。阿平也哭了,对奶奶说:奶,我不读书了,我出去打工挣钱,孝敬你。哎!穷人家的孩子是如此的懂事。他们承担着与他们年龄不相称的责任。
由于他还小,找不到工作,父亲只能把阿平带到朋友开的小餐馆当学徒,做杂工。家里只好由年近七旬的奶奶操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