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您这只臭虫

臭娃没有和伙伴们一起玩儿顶牛跳房子的游戏,因为明天他就要走了。爷爷让他和爸妈迁居到邻县的姑姑家,尽管姑姑是去年才刚嫁到邻县去的,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而且强调说,哪怕在那里打工拾破烂也不要回来。爷爷是不去

臭娃没有和伙伴们一起玩儿顶牛跳房子的游戏,因为明天他就要走了。爷爷让他和爸妈迁居到邻县的姑姑家,尽管姑姑是去年才刚嫁到邻县去的,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而且强调说,哪怕在那里打工拾破烂也不要回来。爷爷是不去的,他说他老骨头了,喝了这儿污染的水已经得了肺癌并且转移到胃了,叶落归根死也得埋在老家啊。看得见全村的老人们都开始赶孩子们出外去谋生,哪怕乞讨也行。女儿们更是外面有人要就行,不挑好坏的,因为在村里多生活一天,被污染了的水井池塘田园粮食什么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给你传染上癌症。
听大人们议论,这个铬厂是县里的纳税大户,尽管给村里造成了人员死亡的弥天大祸,可政府还是没有关闭它的意思。因为每年还给镇里村里缴纳着土地使用费,那些人似乎还理直气壮蛮不讲理。不是每人每年有三百元钱的补偿吗!三百元钱是个什么概念,原来五元钱能买一个好吃点的月饼,三百元钱能买几个呢?五岁的臭娃算不清楚,但他知道那不够买爷爷治病的几副药。要不爷爷怎么会吃臭虫呢?
嗯,对了,全村三百多口人,生这种同样病的人有二十几个了,大家现在都在寻找一种黑黑的虫子,有软有硬的翅膀,胡乱舞动的细腿,让人看见就恶心。这虫子挨过的东西比如手,就会产生一种二十分钟也消除不了的臭味。不过,得了病的人为什么就喜欢吃他们呢?爷爷说这是二大爷偶然尝试发现的诀窍,吃了它可以减轻难忍的疼痛。为了省钱吗。其实得病的人家里早就没钱了,所以人们都在捕捉这些金贵的虫子,没病的人也得为得了病的亲人们逮啊,好减轻他们暂时的痛苦。
臭娃看见得病后的爷爷花白的头发开始掉落,没有多长时间就像剃了光头一般。面皮也黧黑枯黄得像秋霜打过的瓜藤,干枯而扭结。原来满脸慈祥的刀刻皱纹似雕菊一般的爷爷,不知怎么现在右眉角总是在不停地抽搐,每隔几分钟就有一次。臭娃问爷爷疼不疼,爷爷皱着眉说不疼。看表情他就知道这是非常疼痛难忍的,比如爷爷割麦时手被镰刀割破了,鲜血直流他也没有皱过这样的眉。可自己为什么手上扎上根刺都会喊疼呢?吃饭的时候,爷爷咔咔哽咽地呕作打嗝,甚至会把咽下的饭再吐上来,就像他小时候被人捏着鼻子,灌苦药时吐上来的情形一样。那也是绝气火燎地难受啊,这他是深有体会的。
爷爷在消瘦,脸上的骨头露出来了,不见了原来的肉肉,仅剩下了一张黝黑的皮。大多数的时候他会用手按按胀气的胸腹,甚至在锄地的时候也要不自觉地用锄头把顶在腹部上一会儿。大概这是在止疼吧,和他捏住自己流血的小手指一样的道理。臭娃这样子暗想。那天和爷爷去二大爷家闲聊,好心的二大爷捉了一大把虫子给爷爷,说老弟你吃了吧,这东西能止疼。说着就示范性地捏起了一直臭虫,放在嘴里砸吧了几下咽下去了,一股臭味便在屋子里弥散开来,二大爷却从容地仿佛吃了一口他喜欢的辣椒一样面不改色。爷爷大概也疼得不行了,就学样子捏了只放在嘴里,咬了一口硬咽了下去。他又吐肝裂胆地干呕了起来,泪水从他浑浊的眼里刷地流下来滴到了地上,鼻涕也淌到了嘴唇上。二大爷说头次吃都这样,以后你会像我一样离不了的。
爷爷的食欲越来越不好,忍不住饥饿和疼痛时,就从筛子里捉出一把早已准备好了的臭虫来嚼,仿佛吃炒黄豆一样自然了。这就是习惯的作用吧。可他们胃口的损坏到底是因为癌症本身,还是因为吃了臭虫的缘故呢?这个问题臭娃也想不清。如果二十几个人以这种虫子为上天赐给的灵丹妙药,那自然会显示出物以稀为贵的稀罕来,这绝对不是村里的什么好事。这不,大多数人家走上了山坡树林,开始翻寻老屋的陈仓烂椽,甚至断垣残壁,来搜寻这种如宝物一样的虫子,以至于它在村里都要快灭绝了。
臭娃一个人在一堵断墙下搜寻着,搬开了一块大石头,下面没有虫子,只有一股新鲜的霉潮气息袭来。他当然不会死心,因为快要与亲爱的爷爷分别了,再也不能享受他用胡子咯吱自己眉眼的酥痒了,所以他一定要逮住一只臭虫送给爷爷,来给他止一回疼。终于,在一块陈年的古砖下,他如扑萤火虫一样捉住了那只臭虫,用右手的食指按住它,展开在左手的掌面上,欣赏着自己的成果。虽然一股臭气扑鼻而来,可他却也觉得亲切而醇和了,这只狡猾可爱的小东西。
“爷爷,给您这只臭虫。”他的眼前幻化过爷爷如柴草瑟缩在秋风中的面容,爷爷仿佛说了句没有白疼我的臭娃一场这样的话。一滴粘稠浑浊的泪饱含着温情和幸福滚下来,砸在了爷爷脚下的灰土上,溅起了一朵灰色的烟花。臭娃从中猛然受到了鼓舞和点化:姑姑的邻县那里有这些宝贝臭虫啊,我可以到那儿给爷爷弄来好多好多嘛,这些金贵如变形金刚一样的小虫子。
臭娃于是盼望着明天的快快到来,以便他好实现自己的那个挚切的愿望。

二〇一一年九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