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假币的故事

不知何人说过：做一件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不做坏事。对此，我深有感触，我就曾经因用出一张一百面值的假币，至今想起来仍不能原谅自己。
2002那一年，我在位于广州市天河区沙河镇龙洞村的一家公司工作。一天晚上，我打算去商场买件衬衫，便在一家银行的柜员机上取了两百块钱，由于没什么经验，看也没看便把钱塞进了钱包。
当时正是华灯初上时分，虽说龙洞只是一个村级辖别，但每到这个时候，打工仔、学生哥、走佬便会纷纷出动，于是一天的夜生活便开始了。那些酒楼茶肆、小摊小贩、卡拉OK以及各式店铺便门庭若市。我在龙涛超级市场悠悠地逛了一圈，找到一件合我心意且只需68元的衬衫，便去收银台结帐。我从钱包里随便拿出一张纸币给了收银员，收银员先是用手摸了摸，然后又举起双手借着灯光看了一会，刚想说什么，可能觉得没把握，便又跑到旁边的一台验钞机上哗啦哗啦捣鼓了一阵，最后才跑过来对我说：“先生，不好意思，这张是假币，请您换一张。”我一头雾水，简直不相信这是真的，便据理力争道：“你有没有搞错，这是我刚从银行里取出来的。”收银员说：“我已经反复检验过的，的确是假的，你可以自己用手摸摸，看是不是比真的更光滑更薄一些。”我将信将疑，拿过来细细一摸，感觉的确如此，可我还是不相信自已，心里犯嘀咕：银行怎么会犯这种错误呢，简直是不可理喻？可能是我和收银员僵持得太久，以至于该商场的一位男主管也走过来看个究竟，当他得知情况后，便客气地对我说：“靓仔，银行有时也会操作失误的。按照规定，我们有权利没收你的假币，但考虑到你是无心的，建议你明天去银行反映一下，看能否挽回一点经济损失。不过，最好有当时取钱时的摄像镜头。”既然主管这么说，我也不便多理论，便用另一张纸币买了单，还好，另一张却是真的。
从商场出来后，我的脑海里一直回响着那位主管所说的话“最好有当时取钱时的摄像镜头”，心里琢磨着，看来去银行理论的事是不大可能的了。在街上走了一阵后，我不甘心就这样蒙受一笔不小的经济损失，何况我只是一个打工的，收入并不高，不能就这样自认倒霉，于是便在心底冒出一丝侥幸心理，何不去其它地方碰碰运气，兴许还能用出去呢？想到这里，我便来到一个士多店，拿着那张假币想买一瓶饮料。士多店的老板是一个相当彪悍的中年男子，他一接过假币，略微摸了一下，便对我吼道：“小子，竟敢拿假币来唬弄我，不怕我打110抓你。”吓得我忙不迭地从他手中接过假币转身便走。
我依然不甘心，仍寻思着如何才能用出去。这时，不觉来到一个三岔路口，那里有一棵树，周围用水泥砌了一个圆形花坛，在树下坐着一个约摸五十来岁的老年妇女，在她的面前铺了一块布，上面摆满了十来双布鞋垫。见此情况，我计上心来，对这样一个纯朴的农村妇女，我有办法了。于是便把钱包里所有的零钱全部藏到裤兜里，唯独留下那一张假币，然后漫不经心地走到她面前，先细细地端详一下她的鞋垫。看来这些鞋垫全是她亲自一针一线做出来的，这让我不由想起了电视中时常出现的一个特写镜头：—位慈祥的老母亲正在昏暗的烛光下为身处远方的儿子纳鞋底。她的手工活可真好，不但鞋材好，线也缝得很匀称，看不到丁点线头，而且她还绣了花，譬如荷花、小草、鸳鸯之类的，甚是好看，只是在如今这个大工业时代多少显得有些不协调。想必她是谁家的母亲，闲暇时做了一些手工活，晚上便出来摆摊贴补家用。我挑了一双布鞋垫，便把那一百块钱递给她，她还未伸手接住立马便说：“小伙子，我这鞋垫才两块钱一双，你买一双才两块钱，你能不能给零钱，哪怕是五块的十块的二十块的也行，我怕找不开。”对此，我底气十足地撒了一个谎：“大妈，我真的是没有零钱，这是我刚从银行里取出来的，我实在是太喜欢这双鞋垫了。如果有零钱的话，我也不想麻烦你。”说完，我还故意将钱包在她眼前抖了两下。她迟疑了一下，也便接住那张假币却也不辨真伪，然后便说：“好吧，我试着找找看，看有没有？如果有，就卖给你。如果没有，那就对不起了，你改天再来买或是你先去别的地方兑换零钱再来买。”接下来我看见她转过身从裤腰里掏出一个青色的绣有花纹的布袋，然后打开布袋，窸窸窣窣地数起那一张张皱巴巴的纸币，口中念念有词。那布袋里有五毛的，一块的，两块的，五块的，十块的，就是没有二十块和五十块一张的。当我从她那颤微微地手中接过那一大堆散乱的还留有体温的零钱时，我也懒得清点，攥在一起便塞进了钱包。此时，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下来，庆幸自己终于把这张假币用出去了，然后便拿着那双鞋垫消失在她的眼帘。
此后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敢再从那条路上经过，仿佛自己做了一件见不得人的事，生怕再次触碰到那双温和的眼光以及那张沧桑的脸庞，内心里总有一件解不开的疙瘩，又似有一条蟒蛇在啃噬着我的灵魂。再后来，我便辞职离开了那家公司，去了另一个城市工作。
一年之后，或许是良心有所发现，或许是为我的某种行为而忏悔。在广州逗留的一个夜晚，我特地去了一次龙洞村，试图能在老地方碰到那位曾经被我欺骗过的农村妇女，可物是人非，我终没有遇上，于是本要给她一百块钱并简单说明原因的计划也便落个空。
我不知道当那位农村妇女发现那是一张假币时，她会怎么想？是默默忍受自认晦气还是感慨世风日下，痛骂那个人的良心被狗吃了。这些我就不得而知了，我只知道，从交易的那一刻起，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不但没赚两块钱，反而还亏了一百块钱，这对于一个勤俭持家靠小本买卖养家糊口的人，其内心的痛楚可想而知。
古人云：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尤其是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浮躁社会里，又有几人能洁身自律呢？尽管我后来也因一时大意接到过假币，但我不再把不幸转加于别人，而是把它封存起来或是自行毁掉。鉴于以前的经历，我不想再做那种令自己内疚，使心灵遭受道德鞭策的事了。
人活一世，惟求个心安理得。少做一些令自己内疚的事，这样你才能行得正坐得端。人生有那么一次经历就够了，而由此所带来的救赎也许这一世都无法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