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场秋雨淋过,田野枯黄消瘦得更厉害,也更加沉默,好像一位农人,白天在田地里拼死拼活,傍晚回到自己屋里的,瘫软在墙角自己编的草椅内,手脚与脸上的泥屑都无心无力去洗一把。每年这样的秋忙时节,我总是挤一两天的空,游离小城,钻进老家,帮年逾花甲的父母做些农活。其实也做不了多少,只是图一个心情罢了,多是说说话,家长里短,乡里村外的。
“吴爽被派出所抓去了。还有他的父亲。”
“做孽,都是那个混帐父亲。一个女孩子就这样完了,一生也抬不起头来了。”
吴爽是我的学生,十年前她跟我读初二初三,与我家还有点转弯抹角的远亲关系。她的被抓,她的店被关,我一点也不奇怪,这种结果只是早晚的事,所以对父母的惊讶我没有表现出多大的兴趣,这个话题就如拆开了外部胶皮的鞭炮,却没有点燃引线,就随手摞在那儿。但那个夜晚,我却对着山村孤月让记忆摸打滚爬了大半夜。
吴爽,跟我读书时,大抵十四岁,是一个活泼爱笑的小姑娘,笑声银铃一样,清脆悦耳。大眼睛,会说话,总是天真无邪地盯着你,让年青的老师都有点窘。爱穿紫红的衣服,头发往往扎两个羊角辫,系紫色蝴蝶结,该是班上最在意打扮的小丫头。她父亲请老师们吃饭,我们去过她家。那个父亲,矮瘦,是一位让人一见就明白什么叫精明头子的人,自己开车接我们的。就在那次,我们见到了她妈妈,显然不是田间地头锅前圈后的女人,烫发,画眉,描唇,伶牙俐齿,善饮。男人从前在粮站上班,后来出来做生意。两人爱女心切,只要回家,就围着女儿转,女儿是舌头上的唾沫。
吴爽读书用功,刚初二就开始加班。一天夜里,我值日查点住校生人数,发现少了两个女生。慌忙在校园里找,发现教学楼有灯光在闪烁,冲上去透过窗玻璃一看,两个人正在煤油灯下写着读着。也知她们哪儿弄来了煤油灯!当即劝她们回宿舍休息,吴爽噘着嘴不愿意,说她英语还有一篇课外阅读没有读。没读也不行,我强行关灯,用手电照着她们就寝。进门关门的时候,她轻轻地对我说,谢谢。没理她。
第二天中午,她来找我,说要取回自己的灯,她是问学校边一老太借的。她说,她最喜欢学语言,汉语和英语都喜欢,她给自己定任务:每天读《新概念英语》一篇,要听要背。只好给她,并告诫她不准点油灯点蜡烛看书,太危险了。她脆生生地回答是,就一溜烟跑了。那以后,她因加班,又被其他老师逮过两回。老师们说,这学生因为天真,所以有点倔。她在周记中描述她的理想——总有一天,我一定着一身名贵的职业女装,面容精致,在高层次会议上做翻译。我要走出山村,我要飞。我深切地明白,农村孩子成长过程中最缺乏的就是理想啊,他们大多数人不敢想,也不愿想,反正想着也就是想着而已。吴爽因为她的加班,也因为她家庭,我有点钦佩她的想法,而一点不觉得这是童言无忌。
一天下午,我回宿舍,刚上楼,就被眼前的景象撞蒙了:花团锦簇,二十余米长的栏杆上全是花,直接用花枝插在空隙里的。就是乡间习以为常的映山红,一场春水洗濯后,开得正妖冶。花间有三个小姑娘正在忙碌,她们满脸汗津津的,红红的脸孔与花面相映成趣。为头就是吴爽。
乡间的日子就如山溪流水,潺潺而过,没有惊涛骇浪,没有波光潋滟。可有一天,吴爽突然请假,说家里有急事。问她什么事,她抿口不说,眼泪扑簌簌流下来。连忙打她家电话,怎么打都无人接听。只好打她叔叔家电话,一问就惊悚了。她父亲在南方给一单位开小车,出大门时,撞到了单位的大铁门,可大铁门背后正有一小孩在玩耍。小孩给活活夹死了。死者家属死活不能罢休,悲痛欲绝而又胡绞蛮缠地索赔三十万才肯放人。上个世纪末,在农村,这可不是小数目。吴爽的妈妈借遍了所有的亲戚朋友,花了一个月时间,才把丈夫赎回家乡。这是初三上学期的事,快过年了。那个男人在家没有多呆,当别人计算着回乡过年时,他只身前往东北闯荡去了。吴爽,从那以后,再没有系过蝴蝶结,也不爱笑了。老师们与她谈过心,她总是清晰地说,不碍事,她明白。我也通过周记批阅给了她一些安慰与鼓励。她一如继往地用功,努力地若无其事。那时,其实我并不真地明白一位少女的心思,一厢情愿地觉得多关注就是一切。
开年后,我因故调离那所我工作过三年半七个学期的初中。那里的学生不是亲,就是邻,起码是同乡。我来到一所省重点高中,县里最好的学校,有人揶揄我是从糠箩跳到米箩了。临走前,我专门给吴爽还有她的另几个同党留了字条,要她们拼搏一学期,九月份来我任教的学校重逢,这些几近可说是冰雪聪明的女孩真的成了我离开时最大的缺憾。可是,不几天,她的班主任打电话给我,说吴爽辍学了。去她家,说学校免费,但她家没人,门锁的。她的小妹妹才五年级,寄居在叔叔家。九月份,几位女孩子中的一个来到了我任教的学校,她说,吴爽学理发了。我无语,还能有什么言语。但我有些不快,农家的女儿辍学后大多学裁缝、进厂,很少有学理发的,理发店美容厅给人的感觉总有点那个。想着想着,就有点揪心的痛惜,胸口发紧。
日子一晃就是两年。我如期在一个秋雨绵绵的时候回家看看。男子只要没有结婚成立小家庭,没有置房另过,家就是指父母所在的地方。父亲要我代他照管两天杂货店,我就找了本明代话本坐在店里。没有什么人进来,大家都忙于田里的活,晚稻起来了,马上就得翻耕种油菜。突然,有人“得得”进来,猛抬头一看,一时髦女子,披肩发,烫有微波,米色风衣,紫纱巾,黑高跟。不好意思细看她的脸,只闻到一种陌生的香水味。其实,那时,不同的香水味对于我都是一样的。“你要点什么?”我随口问。“老师,是我呀。”她说。什么?我惊恐地站起来,很有些窘迫。“你是——你是”“吴爽啊。”我定睛仔细看着眼前的绝色女子,面容娇好,明眸顾盼,妆容精致。反复打量,才辨出两年前的脸孔模样,女大十八变,变了,变了,简直是两个人。眼睛比以前更大了,双眼皮比以前更迷人了,眉眼间多了些老成。她笑的时候,我才确信,是当年的小姑娘。她说,她路过这里,发现我在店里,就进来了。我问她近况,她说,要说的太多了。她真的说了很多,她说:“学生真幼稚哟,我刚学理发时,只要一说话,小姐妹们就
相信山花烂漫
几场秋雨淋过,田野枯黄消瘦得更厉害,也更加沉默,好像一位农人,白天在田地里拼死拼活,傍晚回到自己屋里的,瘫软在墙角自己编的草椅内,手脚与脸上的泥屑都无心无力去洗一把。每年这样的秋忙时节,我总是挤一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