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小七

九月,天气转凉,铺天盖地的梧桐转眼间成为黄色,飘下许多棕色的绒毛。长长的小巷变得幽静,脚下石块上长的青苔不顾外面的寒冷,肆意蔓延着。庄小七穿着黑色风衣,裹着大大的围巾出了铁门,用脚把防盗门带上。脚跺了

九月,天气转凉,铺天盖地的梧桐转眼间成为黄色,飘下许多棕色的绒毛。长长的小巷变得幽静,脚下石块上长的青苔不顾外面的寒冷,肆意蔓延着。
庄小七穿着黑色风衣,裹着大大的围巾出了铁门,用脚把防盗门带上。脚跺了几下,就埋下头,拉紧衣服迎风而上。
公交车站的人很多,互相推搡着,头都往马路的方向伸,企图看到驶来的公交车车灯旁那几个黑色的数字。有着范冰冰大头像的广告牌下坐着对情侣,亲亲我我。庄小七看着他们,默默地把目光收回到自己的围巾上。有个讨饭的老头,穿着脏兮兮的衣服,步履蹒跚地走到小七跟前,捧起白色的塑料碗。庄小七没说话,手在口袋里摸了两下,抓出两个铜板放进去。
老头弯下腰说了声谢谢,小七轻轻点头,突然看见对面马路的红绿灯那儿有个熟悉的身影,在秋风中伫立,像一棵高大挺拔的树。
庄小七愣在原地,嘴巴微张,欲言又止。

他叫尹莫,小七的高中同学。
文理分科之前,他们是两个世界的陌生人,偶尔课间在楼道上看见对方,但从不交谈。庄小七知道他,因为他的成绩,他的那张脸,在年级里早就名声远扬。
在小七的印象里,他是个干净的男孩——永远穿着洁白的衬衣,松开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两只手捅在裤子口袋里,没有皱过眉头或者说过脏话,脸色永远淡漠,像是冬天柔软的冰雪。
小七总是远远望着他,在逆着光的方向看阳光勾勒出他背影的轮廓,就好像感受到在弄堂的清晨,屋子里射进第一缕阳光时的宁静与安详。
高二分班的时候,小七抱着满怀的书本走出呆了一年的教室,身后有几十双眼睛追随着。她没回头说再见,只是往前走,一抬头看见尹莫也背着书包从他的教室出来。她就愣在原地,远远看着尹莫的背影走远,就像望着一个永远无法企及的秘密。

他们学文科的都被分到高二(17)班。偌大的教室里坐着六十几个同学,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在按成绩分座位的班上,他在第一排,而小七在最后一排。他们坐在同一列,中间隔着七八个人,小七能在歪着头的时候隐隐约约看见他干净的衬衣。
虽然距离只有数值上的七八米,实际上却相隔着一整个宇宙。有一些东西是人眼看不见却实际存在的,你没办法把它打碎。
同班一年,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小七却无数次看着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直到高二升高三那年暑假,小七和几个朋友约着去看电影,不知为何尹莫跟着来。那天他穿着黄色的T恤,牛仔裤,但始终让人觉得干净。
小七看见他对自己云淡风轻地笑,就埋下头看自己的脚尖。
进电影院的时候,他一个男生拿着爆米花走在最前面,朋友们互相挤兑,最后庄小七跟在他身后,像只安静的猫。
他们一行人坐在一排,庄小七挨着他。在电影闪闪烁烁的光亮下,他的脸时明时暗,小七不时偏过头悄悄地看他淡漠的面容。
爆米花放在他们之间,他伸出手,一次只拿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然后才拿下一颗。小七眨巴眼睛,不敢动,嘴巴开了又合上,想说话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久,尹莫回过头来看着她,就像望着一片在风中飞舞的绿叶。他把声音压到很低,小到只有他们两个人才听得到。
他说:做我女朋友吧,我喜欢你好久了。
小七愣住,呆呆偏过头来。
就像是小说里的情节一样,就因为那样轻轻的一句话,他们在一起了。

但在一起,生活也并没有发生怎样天翻地覆的变化。只是当庄小七探出头望着尹莫背影的时候,尹莫常常会回过头来看她,小七就慌忙将目光转向头顶的天花板,盯着那一片死板的象牙白。尹莫会轻轻一笑,转回头去继续听课。
他们没有牵过手,没有接过吻,有的只是背着书包并排走,穿过漫天梧桐遮盖的街道,头顶洒下碎光,脚下影影绰绰。十七岁的恋爱就像清晨未散去的薄雾,虽然朦朦胧胧,但是清新的让人心跳。
他们一起听轻音乐,哼着安静的调子,一起看浪漫的电影,一起写让自己感动的文章。
庄小七心里觉得这是最好的爱情,两个人在两个独立的空间,有各自的朋友,各自的生活,互不干涉,互不交流,但当他们目光交织在一起,就知道对方是家。

尹莫的家庭是不完整的。他的父亲在他十岁那年有了一个年轻漂亮,花枝招展的外遇,没过几天他的父母就离婚了,从公证局拿回一个绿本子两个人就算彻底再见。从此尹莫就没再见过他的父亲。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是一个不懂得珍惜的人,永远西装革履,不苟言笑。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和小七坐在食堂里吃饭。他的筷子在碗里拨了几下就放下了,小七没说话,端过他的碗把自己的菜夹进去,然后再将碗推到他面前。
她轻轻地说:吃吧,别想了。
尹莫望着她,像是望着一处深不可测的风景,神色淡漠。他伸过手摸了摸小七的额头,嘴角微微勾起来。他笑得很含蓄,像是秋天安静的湖泊。

高三的日子兵荒马乱,每个人都在题海中苟延残喘。夜晚的教室灯火通明,有的只是笔尖与纸张相互接触的摩擦,以及粉笔与黑板的碰撞。
这样的时光里,任何爱情都显得渺小,就连眼神的一次交会都变得困难。
像是回到一年前他们互不相识的岁月,小七默默看着他的背影,可望而不可即。年级统考成绩的公布栏上,他的名字挂在最高的地方,俯视着面前所有仰头观望的人,而小七的名字只在刚刚挤进前一百名的地方,与“尹莫”两个字遥遥相望。
她叹着气,却感觉到有谁的手覆上自己的肩膀。她回过头,看见尹莫的脸。
尹莫抓住她的肩,低下头轻轻说:小七,你加油,毕业以后我们一起去北京。
庄小七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点点头。
这是他们之间的约定。北京是尹莫一直向往的城市,因为那里的长城,那里的胡同,还有那里铺天盖地的自由。他不愿呆在这个小城市,这个地方让他受了太多的伤,让他不愿再停留。
报志愿的时候,小七义无反顾地填了一所北京的大学,然后在北京地图上找着和他填的大学的距离。

尹莫去的是所名牌大学,她的是个不知名的学校,一个在东城区,一个在西城区。
每个星期,小七背着书包独自一人挤上地铁,站上半个小时去看他。她在清晨到达,在他的校园里散步,看着那铺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