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渐散了它最后的光辉。天暗了下来,昏黄的光线淡化了瓦楞上的黑影。我在这个村落的道上走着,这已经不知多少次。因为它几乎已经成为了我的习惯。而他,我见过最多次的一个身影,这时还在这半坡上的小庙里忙碌。还是那个样子,跟十多年前完全一样,不过这时的他也有四十来岁了吧。
小时的我还不太懂事,整日里不是这里转转就是那里溜溜,在小溪里游泳或者是在山上偷树上的果子,但我总是能在要去的路上见到他。他是个哑巴,不会说话。每次看到他的时候,只见他的手这里划划,那里比比。我和同伴们不晓得是什么意思,但也跟着舞起来,模仿得像模像样,然后指着他大笑起来,他也不生气。偶尔也能在拜神的场地上见到他披着绿色的军上衣,在场地上忙来忙去,单薄的身体完全传达不出军人的风范。这不得不让我有些失望。所以当他遇到我,教我怎样双手合十,打躬作揖,祭拜神灵的时候,我只是笑笑,就走过去了,从没有和他交流过。
高中时代,在我眼里,他是过去时代的产物,如今肯定与时代隔绝。每次当我回到家乡看到他独自一人的时候,读书人常有的那种悲伤常常涌上心头。就像看到一件好作品忍不住要跟人分享一样,我多么希望他也体会到这个世界的改变,并且享受这个时代带给我们的成果。我深深的为他遗憾,觉得这个环境困厄着他,他又冲破不了,只能一生呆在这个地方,看着每年都有的拜神、灯会,仅此而已。时代的变化也许只是以拜神的场面是否隆重作为标志。
读了大学的我,对现如今的社会开始有了浅层次的接触,文学的熏陶也开始让我对这些底层的人物投去怜悯的眼光。韩少功那篇写时代哑巴的作品曾深深地震撼着我。我知道,这些人物虽然身体方面有某些残疾,但他们的心灵却无比的晶亮。我内心深处,萌生了要为这些人物写点东西的念头,才不枉他们对社会默默的情意。
但我没办法写出他真实的工作状态,也没办法深入他们的内心,交流的障碍影响着我下笔的速度与力度。他们这些人,没有亲戚朋友,没有人供养,只凭着村里给他们的一点工作——清洁打扫,才让他得以生存下来。人们的祭祀与对神灵的奉享成为他们很重要的物质来源。但从来没人关心过他,他在与不在在我们眼里似乎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这一点倒像孔乙己。有时当我路过寨前的门楼时,会看到他在门楼的边上孤独的蹲着。我全然不知他蹲在那干什么,但自认掌握点美学规律和生活趣味的我,认为他绝不会是在看落日,或者池塘上的清风,又或者电线杆上落下的小鸟。我不认为他能懂得这些。
可后来的一件事,却大大改变了我的想法——一个人某方面的缺陷不一定会影响另外方面的创造能力和欣赏能力。一个人在困厄或者危险的状态下,完全可以表现另一番境界。我们不是看过,一个人困在车子里,大水都临到脖子了,他还在悠闲的吸着烟吗?贝多芬完全耳聋了之后不是还有《第九交响曲》的光辉吗。我不得不改变我原先的想法。下面这件事,足以证明我不是个立场坚定的人,但也证明我的改变是有道理的。南方的夏天多阵雨。有时这时乌云密布,狂风突起,豆大的雨落到人身上也会把人打得生疼的天气状况,在十分钟过后,却艳阳高照,碧空无云。在这样的情况下,彩虹变成雨后横亘在空中很好很美的景观。有天雨后,我骑自行车回家,路上遇到了他,他蹲在门楼外石砌的台阶上,看到我骑过,那手赶紧扬起来,指着天空“咿咿哇哇”,我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朝他手指的地方望去,彩虹,七色彩虹,跨过了大半个天空,明朗的色彩让人赞叹不已。他看到了,他看到了彩虹而且他还指给我看。这能不让我这个自认的读书人羞愧吗!
我们都以为自己是时代的掌舵者,我们都以为自己把握到了生活的美,可是在他眼里,我们也许都只不过是生活中粗俗的看客,他们才是真真正正坚守着生活和美的人。众人对他冷漠无情嬉戏嘲笑,他们却以默默相报。我们常感叹精神的失守,他们却一直留着那赏鉴到彩虹的眼光。
村里那个哑巴
落日渐散了它最后的光辉。天暗了下来,昏黄的光线淡化了瓦楞上的黑影。我在这个村落的道上走着,这已经不知多少次。因为它几乎已经成为了我的习惯。而他,我见过最多次的一个身影,这时还在这半坡上的小庙里忙碌。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