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中盛放的太阳

01
他生下来。
他画画。他死去。
麦田里一片金黄，
一群乌鸦惊叫着飞过天空。
——波德莱尔
02
是谁说的，艺术家等同于疯子。
很早就听说过梵高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看过一些有名的画作，我最喜欢的就是《花瓶中的十四朵向日葵》和《星夜》。也曾零零碎碎地听闻过一些关于他的惊人举动——用剃须刀割去左耳、在麦田里开枪自杀……
如果不是读了海子的《阿尔的太阳》，或许我会一直把梵高看作一个患了精神病的艺术家，或者怜悯地称之为疯子。然而，海子在35岁时决然将生命碰撞在冰凉的铁轨上，只比他口中的“瘦哥哥”小了2岁。是什么让他们毅然选择奔赴死亡？在情感的驱使下，我终于翻开欧文?斯通的《梵高传》，走进这位画家的一生。
03
下面，请允许我称他为文森特。
不是著名画家梵高，而仅仅只是一个长着雀斑的荷兰小伙子文森特。
21岁的时候，文森特在画店里当店员。高高瘦瘦的他喜欢上了房东的女儿乌苏拉，并一厢情愿地以为乌苏拉也爱自己。当得知乌苏拉已有未婚夫时，他痛苦却又执着，一直纠缠着她不放，年少气盛的他坚信，只要他在她身边一天，她总有一天会爱上他。然而，当他徒步一天一夜来到乌苏拉家门前时，却目睹了乌苏拉的婚礼——婚车在雨中远去，踏碎了一地他的心。心灰意冷的文森特离开英国，在家里的安排下回到了荷兰，开始做一名传教士。他生性善良，关心穷人，自愿前往肮脏危险的矿区传教，深深地体会到下层人民的悲惨命运。正是在这段时间里，他爱上了自己的表姐凯，不同于对乌苏拉纠缠不清的执着，他对凯的感情如同自焚的光焰般汹涌澎湃。然而同样不幸的遭遇再次发生，凯一口拒绝了他的表白。这一重创无疑给他往后的人生更添了灰暗的一笔。
文森特愈来愈发现自己与职业的格格不入，他觉得有种东西正急切地想要冲破身体，喷薄出来。于是他再次放弃了工作，独自一人生活在村落里，开始执起画笔，从色彩和线条中构建属于自己的世界。
这一画，就是一生。
04
刚开始作画时，文森特也是一张白纸，什么基本功也不懂。他把自己的所见所闻都画了下来，欣喜地拿给名家看，却遭到彻头彻尾的鄙夷——画肖像却没有脸，画肚子却满是肠子！
人们都劝他好好地画正常的人物，可是文森特却固执地认为只有自己才抓住了人物性格的精髓，那些所谓的名画不过是毫无意义的描摹罢了。几经犹豫，最后他仍然决定坚持立场，按自己的风格作画。
所有的人都不理解他，甚至连至亲的父母都对他心灰意冷。精神上的动摇尚且还可以忍受，可是物质上的极度缺乏却是他面前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他要不停地买画具、颜料和纸张，还要支付人体模特的酬劳——曾经，他本可以安稳地娶妻过日子，即使对方只是一个靠身体养活自己的妓女，可他甘愿拯救她；然而，残酷的现实让文森特只能在生活和绘画之中选择其一。文森特沉默地选择了绘画。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停笔了，那一定也就是生命枯竭的那一刻。
所幸，他还有一个弟弟提奥。忘了曾经从哪里看到的一句话：提奥是为文森特而生的。事实也正是如此。在文森特最穷困潦倒的日子里，如果没有提奥十年如一日的经济支持，那些著名的画作永远不会有诞生的可能。在文森特不被人理解的时候，只有提奥不问缘由，支持哥哥的理想，展开怀抱收纳一颗颠沛流离伤痕累累的心。可以说，提奥是文森特的精神支柱。在短短37年人生中，文森特无论在何地都坚持给弟弟写信，倾诉衷肠，寻找灵魂寄托。提奥将每一封信都细心保存，最后竟累计700多封！
甚至，当文森特举枪自杀之后，他也是在弟弟的怀抱中度过里生命最后两天的馈赠。在他去世后半年，提奥也郁郁而终，冥冥中正应了那句为其而生的话。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05
文森特后来真的疯了。
据说，他得的是遗传自母亲家族的精神病。可是我始终觉得是这个世界将他清醒的神智一点一点消磨殆尽的。
在感情上，他一直是一个缺乏爱的孩子。无论是之前的乌苏拉、凯，还是后来的克里斯汀或玛姬，文森特都渴望从她们身上寻找爱的暖源。然而最后却都惨淡收场。想必他早已心如死灰，继续在世界的边缘跌跌撞撞。
在事业上，文森特的画作一直不被看好。他这一生只卖出过一幅画，而且还是提奥为了安慰他而与人合买的。纵然百年后他的作品已被拍卖会炒得沸沸扬扬，他惨淡的人生还是不会因此而有丝毫安慰。更讽刺的是，传至今日最轰动的几幅名作竟然都是在他患了精神病之后接连创作的！那个时候，他孤寂的心早已谢绝里任何人的拜访。他甘于做世界眼中的疯子，然后看整个世界疯狂。
06
文森特一直钟爱着向日葵，并乐此不疲地画着。他的人生是灰暗的，可是他却用鲜亮浓烈的笔调涂抹出一枝又一枝绚烂的向日葵。至今世人仍被它们耀眼夺目的光彩所折服。
然而，与其说他爱向日葵，不如说他爱的其实是太阳——而他自己就是一枝追逐阳光的向日葵。他曾说：每个人的灵魂里都有一团火，却不一定能温暖自己。而他就是那个不幸身陷幽冷的人。所以他终其一生都在追寻太阳，无论是在瓦涅河边的奥维尔，还是在普罗旺斯的阿尔，他置身于麦田中，每每作画时都仰望着天空中那烈焰翻滚的昼日，神情虔诚如教徒。或许他也感知到自己灵魂中那团火正慢慢地熄灭，所以才会如此不顾一切地追寻太阳，想要将温暖狠狠塞进心房。也正是这种执着，支持着他在最后的几年里与脑中错乱繁杂的幻觉做着斗争，力图把握住自己的命运。
七月，正是阳光浓盛的时节。文森特只身前往阿尔的麦田，感觉到有一大群乌鸦扑翅纷起，数目之多仿佛遮天蔽日。他挥舞着双臂，想要将鸦群拨开，释放出被掩盖的太阳。最后，他终于举起手中的左轮手枪，朝胸口射出重重的一击。
子弹嵌入里他的躯体，带着一缕单薄的硝烟。
然而终于，他将太阳也深深地嵌进了灵魂里。历经里一世的苍凉，他终于在最后的一刻感受到里一丝颤动灵魂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