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根”小说较之于“伤痕”、“反思”、“改革”小说而言,超越社会政治层面,突入历史深处而对中国的民间生存和民族性格进行文化学和人类学的思考。寻根小说最为显著的特点在于:以现代意识观照现实和历史,反思传统文化,重铸民族灵魂,探寻中国文化重建的可能性;作品题材和文化反思对象呈鲜明的地域特点;在表现手段上既有中国传统文学的手法,又运用现代派的象征、暗示、抽象等方法,丰富和加深了作品的文化意蕴。
张承志的文学创作与专业探究一直是在两条并行不悖的轨道上交叉并进,相辅相成,相得益彰。从大量的作品中我们不难看出,他的文学创作自觉不自觉地打上了专业考究的烙印。他自己也毫不讳言,此生认定的三块安身立命的大陆即是:内蒙古草原、新疆文化枢纽、伊斯兰黄土高原。这自然与他的民族身份,牧民生活和长期治史的独特经历一脉相承,也正是这种特殊的经历铸造了他深厚的民本主义情感与理想主义的精神力量,从而使他永远以一个“特异”作家的姿态不断抵御着庸俗化、市场化的侵袭,执著而坚定地朝着内心理想的圣地一步步艰难迈进。这种在众生浮躁喧哗中难得的理想主义、人道主义的光辉自始至终地伴随着他,也从而使他大大地区别于同时代的“畅销写手”们而独放异彩。
张承志表现蒙古草原人民生活的《黑骏马》是非常优秀的一部作品,这部中篇小说以深沉优美的语言和浓烈的感情色彩,赞颂了草原女性的博大胸襟和顽强的生命力,表达了对“母亲”、“土地”的深深热爱。把文化之根作为文艺寻根的核心,最主要的一点是现实(今天)与传统(历史)的关联。
小说以辽阔壮美的大草原为背景,以一首古老的民歌《黑骏马》为主线,描写了蒙古族青年白音宝力格的成长历程,描写了他和索米娅的爱情悲剧。小说以舒缓的节奏,优美的笔法,再现了草原民族的风俗人情。歌颂了草原人民善良、朴质、勤劳的美德。《黑骏马》既是这篇小说的题目,也是一首古老的民歌的歌名,这首民歌讲的是一个爱情故事,正像我们这篇小说的故事一样,作者将笔触深入到草原民族凝重的文化积淀的深层,使作品具有了深厚的历史纵深感和深刻的现实感。主人公白音宝力格是一个追求文明进步的蒙古青年,他的追求体现了蒙古人民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奶奶和索米娅即是勤劳、善良、纯朴的蒙古人民的象征。但她们对一些传统愚昧的认识和认命式的接受,又可见传统的积淀深深地烙印在她们身上,古老的草原文化中对创造与生命的喜悦这一古老的意识与现代文明在这里发生了冲撞。主人公面对这强烈的冲撞,感到苦闷、徘徊、失望。他愤然出走。9年以后,经过现代文明的陶冶后。他内心还时刻被《黑骏马》这首沉郁、优美的古老民族牵引着,时常产生自己也说不清的萌动。主人公似乎感受到这些正是其民族文化的底蕴、深层的民族文化的积淀,它就是草原的古老生活。主人公清醒地认识到了这一点,但他在感情的深处,还深深眷恋着这片土地,因为那是生他养他的土地;他还深深地爱着这片土地,因为那是他的根。作品最后写到:“我滚鞍下马,猛地把身体扑进青青的茂密草丛之中,我悄悄地亲吻着这苦涩的草地,亲吻着这片留下了我和索米娅的斑斑足迹和炽热爱情,这出现过我永远不忘的美丽红霞和伸展着我的亲人们生活的大草原。”
张承志的很多作品,如《老桥》中的蒙古老人,《凝固火焰》中的里铁甫,《九座宫殿》中的韩三十八,《大坂》中的青年学者等无一例外都是以牧民生活为题材的。从中可以看出融会贯通于这些作品中明显的“为人民”的价值立场和理想主义的创作风格。对牧民、草原等自然质朴事物的偏爱使得他在下笔伊始就遏止不住对他们的深情讴歌和永恒热爱,与其说宏阔的草原是张承志用笔开垦的第一块处女地,毋宁说正是这种最原初最本真的事物牵动了他心灵中隐秘的情感,既而成了他创作道路上理性的导引。
对那片土地魂牵梦绕的挚爱和眷恋,有如小树之于森林,草木之于雨露,万物之于太阳,促使他一次又一次,反反复复地用自己特有的方式,饱满的激情歌吟着那片神奇的土地。这是一个骑手对骏马的感情,这是一个赤子对母亲的感情,这更是一个行走的歌者对脚下的土地的感情。当吟唱着“伯勒根”的白音宝力格在那埋葬额吉白骨的地方深深的跪拜,当有着黑眸子的索米娅抛却了当年的羞涩成长为一个坚强泼辣的农妇,当瘦小无辜的其其格若无其事地承受着与生俱来的命运……这些活生生的现实无一不在拷打着张承志的灵魂。
白音宝力格无疑也是一个充满理想的探索者形象,他正直善良、魁梧强悍、勤劳好学。他身上凝聚着草原男子汉的一切美好品德,他为了改变草原人民的贫困每天钻研畜牧业机械和兽医技术,但当机会来临时为了与心爱的姑娘在一起,他毅然放弃了外出深造的机会。他像热爱草原和额吉老奶奶一样默默地爱着两小无猜的姑娘索米娅,这种爱热烈而深沉,隽永而平和,然而这种含而不露的爱却同时给索米娅带来了厄运。
他们因为日渐成熟而迸发出的爱的萌动与羞涩,既想靠近又刻意保持距离的矛盾心理纠结成一团解不开的迷雾,而这种刻意的回避却给了草原上的恶棍黄毛希拉以可乘之机,他在索米娅去拉水的路上奸污了她并使她怀孕。白音宝力格就在这样的情形下失踪了。索米娅默默地埋葬了额吉老奶奶,带着私生子其其格远嫁他乡。
《黑骏马》在展示草原牧民原生态生活的同时,也为我们揭示了这样一种生存的悖论:想亲近而亲近不得,不想离开时却不得不离开;自以为掌握了生活的真谛,到头来发现除了歉疚两手空空;负着改造生活的使命奔波流离,回望时发现需要改造的原来正是自己,而那些忍辱负重的人们,却始终是那么心安理得,怡然自乐,隐忍一切,宽恕一切,不声不响地顺应着命运的无常。因此,当白音宝力格再次回到昔日的草原时,内心复杂的情感是难以言表的。这其中,不仅是对这些苦难而隐忍的人的敬仰和热爱,更多的是对曾经的逃避和无力承担苦难的歉疚。
这种“理想”与“牺牲”的交融,构成了张承志作品悲凉沉郁而又激昂雄健的风格,但同时又使人隐隐抱憾的是,他笔下白音宝力格最终没有跳出周朴园、章永璘们的窠臼,依然在女性的救赎——逃离——回望的模式中徘徊不前,或许这也从另一个侧面反映的男性作家笔下的女性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