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年,放学回家,一无所看,二无所听,只有胡耍乱玩,每每也感无聊空虚,嘴馋,精神更馋,那时最解馋的精神食粮便是连环画,即所谓小人书,专供小人们看的书。虽说是哄孩子的,但却并不粗制滥造,有趣的故事,精美的画图,真是莫大的享受。所以我一旦有了一分零用钱便紧紧捏住绝不轻易花掉,待到星期天吃完早饭便直奔公园广场而去。
租书摊就在广场大树下,一分钱只能看一本,当然要格外仔细挑选那即好看,页数又多的啰。然而“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老板早有妙策,他将厚一点的书一分为二,拆为两半标成上下集,如此便可多收一分钱。现在电视在播放过去明明是一部一气看完的老影片时,也往往一分为二,甚至更多,在集与集间便可名正言顺的插播广告,这一手我想大概就是在租书摊上学来的。
一上午就此一本书,需慢慢看,仔细看方划算,虽心愿如此,然书一到手便忘乎所以,一阵狼吞虎咽瞬间便完,不过别担心,这只是头一遍,先了解故事的文字内容,二遍便文字画面兼而顾之,如不过瘾时间尚早,便再来个三遍。书摊老板虽然象鹰一般警视着看客们,但一本书随你反复看几遍他是从不干涉的,他要防的主要是偷书,其次是那些看完后又悄悄与别人交换着看的。
有钱之人租了书便可坐在板凳上慢慢享用,无钱之人是不允许坐的,无钱而又想看书者,只有在别人背后去偷看,偷看时需格外小心,一不能靠得太近,二不能发出声响,否则一旦被对方查觉,那么他便会耸起双肩俯下身子将书护住,挡住你的视线,任你颈项伸得再长也无济于事。哪怕他自己看得吃力也再所不惜:便宜岂能让你白占?这还算客气的,倘是有魄力者便会回过头来,轻则瞪你两眼,重则就直接大声吼你走开,一点不留情面,这时书摊老板闻声也往往会前来助阵,帮着吆喝两声,偷看者于是只好羞惭而退。
一分钱不仅可坐凳看书,且还可理直气壮的喝斥人,而且还有老板作你的坚强后盾,货币的最小单位,一分钱竟有如此威力,这也使我从小便深知有钱的幸福和无钱的悲苦,二者间又是如此的隔膜与绝情。
但也有例外,一次我身无分文仍来到书摊前徘徊,当我发现一同龄人正在看一本我也极想看的书时,便忍不住蹑脚蹑手,猫着腰,屏住气躲在他身后偷看起来,然而不幸倒底还是被他觉查,当我害怕地看着他回过头来正准备仓惶逃离之际,却被他脸上意外友好的微笑留住了,他同时将书移到我更能看清的位置,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恩宠激动得不知所以,书虽能看得清清楚楚,而却无法静心观尝,一完,我便赶紧离开,虽然心中满怀感激之情,但我却没勇气表示谢意,甚至连头都不敢回过去。我恨透了自己:别人对自己不好,难受;对自己好也难受!真是窝囊。
但那天在回家的路上,我突然有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就好象知道中午回家有肉吃一样心中充满幸福感,白云行天,阳光抚地,眼前一切与往日并无二致,但我却如临仙境格外舒畅。同时自己心中暗暗发誓,今后有钱看书也要象他一样慷慨大方。
然而发誓归发誓,实际做来却也并非易事,常言道:“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就有种人有钱也从不租书,全买吃的,在你背后偷看又毫无顾忌,嘴里大声嚼着,热气直喷你的后颈窝,倘你不胜其扰回头看他以示抗议时,他反怒目相向,毫不退缩……真是拿他没法。此时我才知道天下并非人人都象我一样谨小又慎微有气魄者大有人在。
我也曾为偷看被别人无情羞辱过,受辱后心中异常难受,久久不能平息,为此我狠狠发下毒誓,今后一定要寻机报复转来,以牙还牙,非把这口恶气出了不可!然机会到时,自己却又每每硬不了心,抹不下脸了。这能怪谁?于心不忍乃秉性使然,确也是没法子的事。
租书看最终是要还的,倘有几本,那怕一本是属于自己所有,放在身边想看就看那有多好,我敢肯定做此梦者并非我一人。
突然一天,班上同学徐某居然搞到一整套“西游记”连环画。消息一传开,平时并不起眼的他,身价竟一路攀升,同学们在钦羡之余一些便争相巴结讨好,目的当然是为了看书,但时间一久徐某便生厌倦,开始改变规则,要想看书者,无论是谁,都得用实在的好处作为交换,如一把炒花生或葫豆之类的吃食。这个政策好,我举双手赞成,因为争谄斗宠那一套要我操作起来确实比登天还难。在书的诱惑下,我也曾试学过此术,然倒底不是那块料,确如“东施来效颦,还家惊四邻。”别人看到难受,自己更难受,只好偃旗息鼓,败下阵来。现在规则一变,终于挨得上边了。下午放学回家,倘遇巧家中有花生、葫豆之类,便悄悄抓上一把一气跑到徐某家,一手交货,一手交书,然后一屁股坐在陔沿石上,看到天擦黑方才回家。交换物并非经常都有,所以徐某那套“西游记”我整整用了近半年时间才把它看完。
如今回想起来,徐某可算得率先步入市场经济的先知先觉。初中毕业他便因故弃学经了商,然终因生不逢时,难以逞愿,那时是“宁要社会主义草也不要资本主义苗。”几经挫磨为了活命最后当上了一名下苦力的工人。后来“拨乱反正”商风再起人人争相“下海”之际,我总以为他轻车熟路,必然东山再起,谁知他却心如盘石,不为所动,且每一谈起此事,尚心有余悸连连摇头,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过,话又说回来,想当年政治运动之频繁、之严酷,资本主义尾巴割而又割,确也怪他不得,至于他是否应旧业重抄,那是又当别论的事了。
我早听说连环画在绘画领域排行低下,难登大雅,好高者都不屑为之。对此说我很不以为然,因为在我当时所看小人书中,就有不少堪称大手笔的上乘之作,确实精美绝伦,百看不厌,直到现在我仍对小人书情有独钟,就是在翻阅各种报章杂志时也必先看其中插画,该习惯的养成就在那时,我想至死也不会改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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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时租书摊
想当年,放学回家,一无所看,二无所听,只有胡耍乱玩,每每也感无聊空虚,嘴馋,精神更馋,那时最解馋的精神食粮便是连环画,即所谓小人书,专供小人们看的书。虽说是哄孩子的,但却并不粗制滥造,有趣的故事,精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