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酿

夜色朦胧,繁华大街,男子牵着女子的手,语笑莺莺。他眉眼带笑,而他身旁所站的女子明眸皓齿,依偎着他巧笑嫣然。
我已记不起当时他是如何倾其所有只为我一笑,现在却拉起别的女子言欢谈笑。
也是,对他而言,我早就死了。
是的。我死了,死于大火,可惜我命不该绝,被人所救。却在这场大火中,容颜尽毁,医治了大半年,换了一副容貌,改了名。
你去见他了?
男子说话不带一点徘徊,和他的表情一样冰冷,眸子里印出的满目荒凉。
嗯。我背对着薄唇轻启,冷冷回应。
他虽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想我还是无法对他心存感激。
初见他时,是三年前。
我与九王爷赶赴金銮大殿,那时的我,天真烂漫,白色衣裙一步一摆,步步生莲。
而他,穿着明黄色龙袍,坐在独属他的王位上,目光清冷地看着底下众人交杯错盏。
我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便安静地立在陌羽身旁,为他斟酒添杯。
陌羽,我爱的人,不过那也只是曾经。
他仰首,闭目,饮了杯中酒,将手中的琉璃盏放下,缓缓起身。
他说,皇兄,臣弟愿以十里红妆迎娶新柔,与她白头偕老,举案齐眉,求皇兄成全。
大殿里。陌羽的声音在每一个角落里放肆滋长,原本喧闹的金銮殿,一时之间寂静地可怕。
众人皆知,九王爷自小就被先皇选定好了王妃,今日带着一个不知名的女子前来赴宴,本就不合规矩,现在闹这么一出……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表面上却平心静气地看着高高在上的陌璃,而他的表情高深莫测,仿佛没听见刚才的话。
陌羽紧紧握着我的手,梦呓般焦急道,皇兄,我不能没有新柔,求皇兄成全。
不允。陌璃淡淡地吐出两字后,望着我,笑得意味深长。
再次相见,是在洛城河边。
我穿着一袭浅绿的裙衫,头发柔软漆黑,顺顺地垂在胸前。
他穿着一件浅蓝的长袍,站在河边柳树下,看着水中来去自如的鱼儿,嘴角噙着笑,仿佛不再是高堂之上那个玄色龙袍睥睨天下的帝王。
一尾鲤鱼顺着溪流游下,他轻轻扬手,鱼飞出水面,落在岸边的草地上,噼里啪啦地跳跃着。
夜幕降临,繁星闪烁,我刚转身打算离去,他轻声地说,你会烤鱼吗?
篝火燃起,我与他席地而坐。我把鱼去鳞去内脏,再将洗干净的鱼用一根木棍穿挑到火上烤着。
烤鱼发出滋滋的冒油的声音,陌璃一边拨弄着树枝,一边漫不经心的说道,他,会伤了你的。
我的动作僵了片刻。脸色有些难看,深吸一口气,漾起笑容,并未答话。
第三次见面,是在我所居住的未央宫。
我是被满室的浓烟呛醒的,放眼望去,触目惊心的红蔓延了整个未央宫,黑色的浓烟让空气都变得那般窒息。
躺在我身边的陌羽早已不知所踪,我相信,他会找人来救我的。
可我等到呼吸困难,火苗灼烧在我身上,接近昏迷的时候,却还是没等到他。
闭上眼睛的最后那一刹那,依稀看到有个人影跑到自己身前,抱起我,动作极轻极柔,焦急地唤我,新柔。
我苏醒的那一刻,身上的烧伤让我忍不住痛呼出声,见到陌璃顶着一张疲惫的脸,便霎时止住声响。
闭上眼,不想去看他,因为他不是我要等的人。
更不能让我接受的是,我的容颜尽毁。陌璃吩咐下人将房间里的铜镜全都搬走,收拾好所有被我发脾气打坏的器皿,自衣袖探出一方锦帕,拭去我眼角的泪,轻声安慰。
再后来,我的脸恢复了,不过却像是戴了一张人皮面具。
陛下,这是我亲手做的槐花酿。
我斟满美酒,递送在他的唇边。有种莫名的痛楚在胸口蔓延,噬心蚀骨。
陌璃毫不犹豫地将酒一饮而尽,平时冷清肃穆的脸上有着少见的温文尔雅。
看着毒酒从他口中一缕缕流入喉咙到达五脏六腑,心中痛苦更胜,一行清泪自眼角流下。
你放火烧我,为何又要救我?
想必是毒素已经发作,他只是失望地看着我,喉咙冒出丝丝腥甜,双眸紧紧盯着我,似哀怨,似失落。
我自顾自地继续说着,全然当作没看见。
你以为你所做的事情真的是天衣无缝吗?你以为你自导自演英雄救美我就不会察觉你的动机不纯吗?你以为你抓住我就能牵制住陌羽吗?你错了,我都知道了,我就算死也不会让你伤害陌羽的!
他的眼微微眯着,似在笑,我的嘴唇嗫嚅了半天,却说不出话来,一阵揪心的沉默。
“吱呀”门一声轻响,厚重的殿门被缓缓打开,陌羽一袭月白锦衣战袍,手执神剑,意气风发的看着毒发的陌璃,狭长的凤眸只是淡淡扫过我一眼,便不再看我。
而站在她身旁的女子风姿卓越,一袭绯红罗裳,高贵典雅,倾国倾城。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由得自行惨秽,想来,他定是认不出我了吧。
陌羽挽着那名女子缓缓向前,越是靠近,越是觉得他异常陌生,再见时的欣喜在这一刻碾碎成沫。
他唤他皇兄,声音如往常一眼温润如玉,若不是他此刻面目狰狞,无情而薄凉的话语从他口中溢出,我想我还是会一如既往地相信他吧。
原来,那晚未央宫的一场大火,竟是他亲手所为。他在赌,赌未央宫外的陌璃会舍身救我,而我,只是他的一枚棋子,赢了,便能步步为营完成整个棋局,输了也无妨,小小的棋子,弃之如敝屐。
那晚我等了他那么久,他一直都知道,更可笑的是他作为一个旁观者,亲眼目睹我在大火中绝望的呐喊,无望地挣扎。
他知道我会调查大火的起因,便派人透露一丝线索给我,是的,聪明睿智如他,整盘棋局妙不可言。他料准了我不甘受于陌璃的牵制,想来,他也算准了今天这一幕吧,利用我除去眼中钉,不费一兵一卒,真好。
陌羽。
我轻声唤他。
他眼神停留在我身上,有些难以置信,略带疑惑般唤我,新柔。
见我点头,他神情有些慌乱,毕竟他口中的棋子就在他面前,这是他始料未及的。
我一步一步地走向他,扬起下巴,倨傲而不失温柔地问,你可以再抱抱我吗?
他身边的女子姣好的面容染上了一丝愠怒,他面色尴尬,犹豫了许久,还是一把将我抱在怀里。
重新回到熟悉的怀抱,却感受不到往昔的温暖,我笑了笑,在他耳边低声问道,自始至终,你有对我这枚棋子动过心吗。
陌羽紊乱的呼吸落在我的耳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