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交

三木太郎正在书房里把玩一匹骏马——“唐三彩”。这时,高桥进来了,他毕恭毕敬地鞠了一个90度的大躬,忐忑不安的说道:“董事长,请恕我无能!中国员工不接受公司指派的工作,领头闹事的是个叫甄俊杰的满洲人。”
“嗯,中国员工——满洲人。”三木沉吟着,高桥的话搅乱了他本就不平静的心情。他摆了摆手,高桥知趣地止住了还要说的话,诚惶诚恐地退到门边。三木点了根纸烟,思绪纷乱,想到公司,又想到这几个不听话的中国人,忽而又想起和一个满洲人有关的老父亲,想起父亲空空的袖管,临走时父亲说的一段往事:
那是1934年8月的一天,吉冈小分队向满洲的芦花屯行进。途中,遇到了一个土头土脑的满洲人,提着三两只芦花鸡。小野君几个用刺刀挑了满洲人的鸡,叫他头前开路,满洲人很不情愿,口里絮絮叨叨???小野君踹了他几脚,满洲人才老实了,顺从的走在前面,约莫走了三四里地,只听得“叭”一声枪响,吉冈君从马上一头栽了下来,队伍一阵骚乱。这时那个满洲人突然回身,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刚刚还蔫头蔫脑的满洲人仿佛一刹那间换了个人似的,只见他双目神光如电,十指箕张,双掌殷红如血,气势摄人之极。这时,我们才明白过来,满洲人将我们领进了埋伏圈。小野君像疯了似的狂叫着连人带枪扑向满洲人,只见满洲人左掌一翻一扬,小野君已嚎叫着到了半空。大日本皇军都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呆了,这群武装到牙齿向来杀人不眨眼的大日本武士仿佛被人施了魔法钉在了原地,动也不动,随着周围炒豆般急促的枪声,皇军成片成片的倒下???醒过神的我刚端起枪,只觉眼前一花,满洲人已距我不到三尺,他左手一搭我的枪管,我顿觉全身一麻,委顿在地。他血红的右掌已凌空劈下,我只觉得烈焰扑面、热浪滚滚而来,灼烤眼目,喉咙有窒息之感???有限的意识中,我听到有好几个人呼喊着我的名字向这边扑了过来,接着我就不省人事了???我的左膀就这样毁了。后来得知,小泉、麻生诸君为救我均被满洲人一掌震飞,吐血不止,死状甚惨???小泉君、麻生君,魂兮归来!说到这里,父亲一脸的骇异、凄苦,心神不宁的喃喃着,满洲人???芦花屯???满洲人???回到神户后,我拜访了许多武林前辈???只有山本前辈说,据古书上记载这是支那一门高深莫测、久已失传的内家功夫???孩子,你要去的支那,是个藏龙卧虎之地!须得时时处处小心啊!
“董事长,您?”高桥小心翼翼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愠怒地瞪了高桥一眼,摆了摆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烦乱不已。
高桥弯着腰正要退出门去。
“八嘎!”他一声断喝,高桥被惊得险些栽倒在地。“董、董事长!”高桥可怜巴巴的瞅着他。
“去,把那个甄俊杰带过来!”
“是!”高桥连滚带爬地去了。

一会儿,高桥领着个高挑个子的年轻人进来了。三木微微摆了下头,高桥仿佛遇到大赦似地赶紧退了出去。
三木一声不响,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年轻人一张“国”字脸,“一”字眉,细长的眼睛,内蕴神光。再也瞧不出有什么特点。如果他走进中国的民工群,转眼的功夫,你再也找不到他。因为他太普通了,普通的有点让人轻视。而正是这些成千上万的民工,支撑起中国经济的摩天巨厦。三木心里也有些感喟。
“您就是甄先生。”
“是我,三木先生。”
“请坐。”
“谢谢。”中国人不卑不亢地坐在了他侧面的沙发上。
三木有意要晾一晾这位年轻人——好杀杀他的锐气。他仿佛漫不经心地将鼠标一点,轻车熟路地进入了一个名叫“雷霆万钧”的空间。鼠标又一点,一首《恨难平》的诗歌出现在荧屏上。他用并不纯正的普通话将这首诗歌逐字逐句读了一遍:
恨难平
雷霆万钧

夜夜闻得
宝刀匣中鸣呜咽
胸中块垒
似重山
仰天长啸
恨难平

终日苦思
何时挥戈驾长车
踏破吴城
戏夫差
残月一钩
血洗血

三木读罢,头也没回。似深有感触的说:“你们支那人——”
“什么支那人!”中国人毫不客气的打断了三木的话。“三木先生,请记住,中国人!”
“请原谅。甄先生,看来我受家父的影响太深。”三木不无搪塞的说道。
“阁下的父亲是——”中国人似有警觉的问道。
“家父是天皇陛下的忠勇之士!在那场圣战中,家父——”
“圣战!忠勇之士?”中国人“忽”地站起身来亢声说道:“当年日军在中国所犯的罪行,罄竹难书!三木先生,屠杀平民是谓圣战?烧杀抢掠可称忠勇?南京屠城,三十万中国平民死于非命是大东亚共荣?黑太阳731,更是拿中国活人做细菌武器的试验品???”三木竟被这个年轻人呛得换不过气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中国人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中国对日本是有恩德的。且不说汉唐盛世时日本的遣唐使如何来唐学习先进的科学文化,也不说中国的鉴真如何东渡扶桑传播经典导化万民,单就日本文化的命脉——日文,至今尚窃取了中国汉字一两千???日本乃弹丸岛国,本属蛮夷之邦、化外之民,如果没有大中华文明的深厚滋养,日本可能今天还在刀耕火种、茹毛饮血???还奢谈什么高科技发展、富国强兵!可日本人不思报答,却过河拆桥、数典忘祖、恩将仇报!
中国人一口气说完这些,仿佛胸中郁闷也一扫而光。
“甄先生,莫激动!请坐,请坐。”老奸巨猾的三木皮笑肉不笑地说:“甄先生,我能理解,能理解你们这些愤青这种狭隘的爱国之情。哦,刚才说到那儿啦?唔,你们支那人,不,中国人,你们中国人是很喜欢窝里斗的!”三木语含讥讽又似毫不经意的说道。
“何以见得?”年轻人一脸平静的反问道。
“受家父的影响,我也研究汉学数十年,也算粗通汉学吧。三木在貌似谦虚的话语中充溢着自负。“吴王夫差是你们中国春秋时代的霸主之一,可你们这个雷霆万钧的先生却要踏破吴城戏夫差。这难道不是内斗吗?”
“三木先生,诚如阁下所言,您对汉学确实只是粗通而已!”年轻人也不看三木渐变成猪肝色的脸色继续说道:“夫差不是春秋五霸之一,他是一个穷兵黩武的亡国之君。他的父亲才是真正的霸主。”
“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