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还没开始,幕布是半透明的,中间缀着三个字——“关汉卿”
那三个字孤独地嵌在发蓝的幽光中间,显得古拙而有某种深意。
灯已渐渐暗了……笛声响了……
“可不是,我们都五年了……”
安青从伊巫家走出来。“伊巫?”这个名字取得很失败,好像出生了就注定要做这鬼神之间的活儿。而且听起来像哭声。
安青掏出手机,对着屏幕愣了一会儿。颤抖。手指按错了好几次,才拨出了最熟悉的号码。
“喂?阿青?”
男人的声音温和,淡淡的暖意。背后衬着笛声悠扬。
他们俩都爱这笛声,可是今天,这笛声几乎把她的心都揉碎了……
她喉咙哽住。
“喂?阿青?阿青?”
她任由他在电话那头喊她。她要让自己冷下来。她把手机从长发中取出来。
“啪”地关上了盖。闭上眼睛,泪珠子落在按钮上。
她大口地吸着冰凉的空气。过了一会,他又回电话,她掐了。她怕自己不能控制。
她简单地给他发了条短信,约在剧团旁边的小茶馆。
安青坐在小茶馆里,在靠窗的位置往外看。
窗台上有一层厚厚的灰。窗户开着,能听见剧团里德隐约笛声。
她觉得好像这些最熟悉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了。此刻,时间好像凝固了。
想起他们的过去了。她眼里不能不充满了不争气的泪水。
她早已不记得他们是何时初见。
他们相爱就像是最最寻常的事,每天在同一屋檐下,日久生情。
团里除了她,没有女演员可以配他一米八的高个子。
或许也是入戏太深?
从还在学戏的时候起,他们就一起搭戏,在前人的生死梦幻中,他们迷醉,演着演着,他们做戏的调笑中却隐隐地滋长了真情。
他们很快乐。
记得那还是上学的时候,他们还不算是情侣关系。他们一起在一家私人会所走穴,算是驻场演出给人家唱堂会。他们并排在镜子前勾着脸。
他描完了眼睛,摔下笔。
“哎呦,我不想上了,你一个人改《寻梦》吧。”
“为什么啊?”那头,他们要演的是《琴挑》。
“昨天我自己画的妆被老板说像狐狸……”
她忍不住笑了,学着老板的尖嗓子:“瞧瞧你!把自己弄得像个狐狸!”
他也笑,“是啊,那就是‘潘狼’‘柳梦狐’了……”捏着小嗓。
最终那天他还是上场了。
那时他们才十多岁吧?那年,她虚岁十九……
年少轻狂吗?
如今……他们都快奔三十了。
是啊……年华不再了……
“你来了。”她淡淡地说,音调有些异样。
“怎么了?”他看她的眼神那么温柔,让她几乎下不了决心割舍。
“没睡好吗?”他看见她生了黑眼圈,伸手,她却扭头躲开。
她打量着他。
易文的皮肤黑,因为化了这十年妆的缘故,并不好。他是比较高大的身材,那个肩膀对于一个小生有些宽了。他的眉清秀挺拔,浓黑。高鼻子,眼角很深,一不小心就容易画成了狐狸。眼睛里却是沉静。他嘴唇有些厚,有着优美的张力,在外面别人可能会说“性感”什么的,却让团里的化妆师伤透了脑筋——厚嘴唇不适合舞台妆。
不过化妆师总还是有办法的,久而久之,给他化妆就习惯性地形成了比其他人不一样的模式。
他有种忧郁的温文气质,台上的他可以迷倒众生……而台下,他只是她一个人的。
别人都说他的眼神忧郁,却总感觉有点坏,邪邪的,有点阴郁。所以总是让他演《桃花扇》《凤凰山》……都是些负心郎……但是他的个人魅力使这些悲剧更加动人,他的负心郎并不是传统的奶油小生,虽然是小嗓的唱腔,却并不让人觉得软弱。也许是他本身的阳刚气太强了——这样一个人,为什么要学小生呢?或许是这样一张脸浪费在花脸妆下有些可惜?
他凭着那种儒雅,忧郁的气质,获得了所有人的认可。戏台子上的奶油小生太多了,人们需要一种新鲜的模式。但是由于人们都还是内心习惯于传统小生的模式,心底又有些觉得他怪怪的。所以他也是尴尬的半红不紫状态。
她不急,只是陪着他一起,给他配那些薄命女。于是他常说苦了她“受罪”,笑道自己永远不会这样薄情。其实她从来都没看出来他有什么邪气。他看她的时候总那么温和,暖暖的笑意,暖暖的目光。生活中他是个很随和的人。其实只要是对着她,他什么样的深情都可以演的。
她心里想着这些,现在却只能让她更伤心,犹豫。
她决定开门见山,直截了当。
“易文,我们……分手吧……”
他惊。“为什么?我……我做错了什么吗?”
“哦,不是……易文你听我说……”她把手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压在他的手上面。
她眼盯着面前的茶杯。
“我想我们不合适……不是性格的问题……我……很希望可以和你在一起,我跟你在一起很舒服,感觉没有更好的了……但是我不能那么自私。我想了很久了……从前我决定了和你一生相守……想好了,嫁给你……好好地做个贤妻良母……可是……我现在发现不行……我们不会有一个好的未来……你需要一个女人在背后支持你……而我,不是那个人……你要一个好妻子,好母亲……可是我要拼命工作……我要唱戏……我离不开舞台……而且还要养活我妈,供我弟弟上学……我得工作……我得唱戏……拼命唱……”说到这里意识泪流满面。“我……我找伊巫算过,我们不会有好结果。”她似乎为这种迷信感到脸红。
“阿青,”易文一直平静地听着,深吸一口气,依旧是微笑着对她说,“你没必要这样的,如果只是这个愿意。”还是温暖的笑意。“算命的话何必在意?如果你要工作,我可以等你,咱们分开一段时间,你好好静一下,我会等你。”
“我会一直等你。”他的声音像丝绒。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
“阿青别哭……怎么哭了?”他轻轻拭去她的泪水,还是那么温柔。
他低柔,吻了她。她没躲。只是这味道……是苦的。
他们还在同一个剧团,昆曲这东西,全国不过六个剧团,想调也调不走,要么就改行唱京剧。可是她热爱她的戏。其实内心深处……她也是因为有些舍不得他。
还是抬头不见低头见,还是一起搭戏。没人觉得他们分手了。
易文快过二十九岁了,功夫也渐渐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