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的女人

我第一次见到大哥的女人是在深秋的一个午后。那是在一个宽敞堂皇的客厅里,茶几上的几杯绿茶正轻缓柔和地冒着淡淡的水汽。我是被一个叫阿泰的人带来的。他说他能帮我飞黄腾达。可从以后阿泰和大哥的对话及他们各自的表情里,我读出了阿泰也只是一个新手而已。大哥并没怎样地器重他。他当初对我的夸张自吹立刻显得那样脆弱与虚无。
当时,大哥正坐在一张宽大的皮沙发上,他两旁各自站立了三个穿黑西装黑皮鞋黑领带白衬衫的英俊汉子。他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叼着肥大的雪茄,吞吐出的烟云遮住了我的视线,以致我不能很清晰地看到大哥的样子。我站立在大哥的面前,身子微向前躬,吞吐出的烟云拂在脸上,我感到有点热热的。我用眼睛的余光只能看到黑匝匝的皮鞋及黑长裤的下端及猩红的地毯。我心里想,这都象一个电影镜头啊,但我知道,这绝不是一个电影,而是真真切切的现实。
我站立了良久,大概大哥一支雪茄抽完了,他轻微地哼了一声,好像他并不是有意这样的,而是随意这样的,这种随意里我的在场或不在场丝毫没什么影响,但这随意的一哼,却让我感到一股莫名的力量。
没什么事发生,我还是那样地站着。我自己都忘了我那样地站着有多久了。
接着,我闻到了浓烈的桂花香。那样清凉,那样令我宁静。我不禁有点眩昏,差点向前倒下去。好在我及时地把持住了我自己,我这一细小的举动不知有没有被大哥看在眼里。这样我就更热了。
我脑中不禁回想起了进屋前在庭院里穿行的那一刻。我知道这是被桂花香带去的。在庭院里,我看见了好多株桂花,墨绿厚实的桂花叶子团团地缀在一起,星星点点的嫩黄色花蕾纷纷地洒落在叶子上,空气里弥漫着醉人的桂花香。那一刻,我觉着自己已身处天堂了。
我能感觉到一个女人的存在。难道是大哥的女人?说不定此时他们正在旁若无人地嬉戏也未尝不可。那他妈的我的在场真是一个天大的错误。
我还是那样地站着,目不斜视。我心里也知道,这种局面是到了要被打破的时候了。我不会就一直地站在那里的。那样太没意思了。但事实上怕人的安静又让我怀疑我的判断。我有点不知所措了。
我知道我此行的目的。就是想混口饭吃。为此我将不惜一切代价。可如果我觉得大哥并不是我心目中的那种大哥,那么我立马走人。我虽不是什么良禽,但我也择木而栖。
从这开始的短兵交接里,我有点觉得面前的大哥并非一个俗人了。他并不急于出招,而是静观其变,伺机而行。他在等。等什么?我不清楚。
我还是那样地站着。说来也怪,大哥并没叫我那样地站着,是我自己选择那样很别扭却貌似很恭敬地站着的。如果我直立地站着,说不定大哥也不会说什么。他全然当我不在场的样子。他该怎样的表现就怎样表现。而我并没做到这一点。这是我差劲的地方。问题就出在,我有求于他。
如果我是大哥,我也会像他那样做的。你愿意那样站就那样站吧,我又没逼你那样站。
这样想着,我就抬起了头。大哥正和他的女人在交耳小声地说些什么。我即刻捕获到了大哥大致的样子。他的女人我也看到了。心里咯噔一响,原来她是我的初恋情人——黄艳秋。
我小心地故作镇静,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当大哥和他的女人谈好话看向我的时候,什么都没发生。原来我的这一举动被默许了。现在我们终于可以互相看看了。
“你终于抬起了头,我一向不和低头的人说话,你叫什么?”大哥问我。
“我叫阿盛。”我道。
“阿盛。恩。这名字不错啊——”
“这名字一般——一般——”我连忙带点歉意地轻声道。
“阿泰把你带来是干什么的?”大哥再问。
“我想混口饭吃。”我道。
“好。那你就要听话,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当然了,不会让你去杀人放火的。知道了没有?”
“知道了。”
“那你明天下午再和阿泰一起来吧。”
“是。”
我再次见到大哥的女人是在那栽满桂花的庭院里。现在我的初恋情人已变成了别人的女人,这是铁打的事实,我无法改变。当时,她正在给桂花浇水。桂花叶子上滚动着晶莹透亮的水珠。香气愈加浓烈了。当我们夹道相逢四目相对时,我能看出她目光里那丝微弱的颤栗。她眼光里仿佛也含有那水珠的光芒。我感觉到她想和我说些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终于,她凄凄艳艳地说道:
“阿盛,我知道你还没忘了我——”
“对——”我道。
“你好狠心——”她一字一字地说。
“我狠心?好,我狠心——”
“那一别,你竟永久地抛弃了我——我等了你七年,妄想你有天会突然地在我面前出现——可我等得桂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七年了,你还是没有出现——你真是狠心——当初我们也是在桂花丛里分别的——你说你要去浪迹天涯,荣归故里再来娶我的——我信你的话,一等就是七年,天天与桂花作伴——你好狠心——老天真是作弄人,我们又在桂花丛里相见了——”她说着说着就哭泣了起来。
“你不要说了,是我不对,是我狠心,我他妈的不是人。我没能许诺给你的幸福。现在你也嫁给别人了。往事就不要再提了吧。我求求你,别哭了,好吗?”我平静地说道。
“我想不哭就不哭了吗?你是不是还埋怨我嫁给别人了——”
“我哪敢哪敢——你想嫁给谁就嫁给谁,我无权干涉,这是你的自由——我实在是没有理由让一位女子等我七年乃至更久——我算哪根葱?你能等我七年,就已经太对得起我了——”
“不——是我对不起你——我应该等你的——哪怕等到我白发苍苍——我一开始就是你的人,就应永远是你的人——”
“你别傻了。你嫁给他这样做很对。要什么有什么。你看,我现在都来有求于他了——”
“你别这样说——要什么有什么吗?可我并不觉得快乐幸福——我始终怀恋我们过去的时光。那才叫幸福——你还记得吗?我们在桂花丛里——”
“你别再这样说了,不要再傻了。你应该好好地过你现在的生活,你看,我现在住的地方都没,吃了上顿没下顿,哪来什么幸福可言?——”
“我不许你再这样说了!你以为我还不了解你吗?!我太了解你了!你还不幸福?!这世上就没幸福的人了!你还是带我一起远走高飞吧——我愿意——”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