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一共建了四间素描教室,里面摆放着各种立体图形,一些刚毅的石膏面孔,一些赤裸裸的男女雕像,一堆残缺的画板支架和掉漆的画板。
我把大多数的时间都埋葬在这些房间里,背光的教室,略微拉开的窗帘,还有笔在铅画纸上摩挲的声音……学美术专业的人很少,因为凡是学校里有关艺术的课程,都被前来报名入学的家长等同于拥有不稳定的工作,不稳定的收入,不稳定的生活。画画对于一些人来说更是如此,我听小欧说:画家的画,只有到很老或者已经上天堂的时候才可以拿出去卖,那样才值钱!
跻身在这个专业,除了画画,我把大部分的时间都用来思考将来。
“子秋,将来毕业了我们一起去开画廊吧,我们就卖自己的画!”小欧不止跟我提过一次这样的创想,这却让我产生一种莫名的恐惧感和生理上的头痛欲裂。“子秋,都说让你别钻牛角尖了,我们得打破市场上卖老画的惯例不是?”
我记得我听完这句话,冲出去吐了,胃被绞成一团麻线。
这让我的思绪开始变得格外的清醒,我想起一些事情。时间倒流。
“薛子秋,上次你夹在书里的那张画完成了吗?”
“没有。”
“那快点好好完成,我很期待那副作品!”
“老师,那副画不是作业。”
“这样啊,那你画完了给我好了,我们学校每年都会收藏优秀的作品。”
“那副画不行。”
“这么谦虚做什么?记得给我啊!叫《楼梯口的猫》吗?”
我没有力量继续拒绝下去,看着老师离开的背影,呆呆地看着……
一个月后,我和小欧去了北仓门,那是一个被改建的工厂,被市里所谓的艺术家改成展览馆了。小欧说,老师有画在这里展览。
看到那画的瞬间,我的表情渗透在画里那个女孩的眼睛里。小欧轻轻地念着:“《楼梯口的猫》,作者陈东县。子秋,老师画得真细腻,你看那只畏首畏脚的猫,好像你和朴越以前一起养的那只……”他突然顿住不再往下说了。
我点点头:“他画得真好。”
第二个月中旬,这个光辉一时的陈东县辞职了。他的事情被闹得沸沸扬扬,走的时候被冠名为:抄袭别人作品的厚脸皮老师。那学期的最后一节课他理所当然没有再来。我却耐心地站在门口等他,只想告诉他:揭发他的人是一个叫薛子秋的家伙,而那幅画根本不是薛子秋画的,是朴越的,我抄袭了他的,老师你却抄袭了我的。
我是一个表面和内在有很大落差的家伙,这样的性格莫名其妙地出现在2004年的夏天。在这之前我是才华横溢的学生,可是在这之后我提起笔竟然画不出任何的完整图像,对于一个从小开始得奖的人来说,这代表艺术生命的结束。我开始抄袭开始模仿,把朴越所有的画稿都占据下来,而朴越只是对着我笑,每次去看他,他都只是笑,他在纵容我,纵容我把我的名字写在他的画稿右下角。
2005年夏,我顺利毕业,学校殷勤地要留下我执教下一届的新生。我觉得好笑,赶走一个抄袭的中年男人,留下一个以抄袭为生的年轻女人。我略带正义的拒绝了,脸上没有摆出什么表情,没有客套或者加薪的意思。小欧说:“你这个笨女人。”
而他自己却去贷款在欧风街的PUB群里开一家画廊,我去过一次,他躲在角落抽烟,被我逮个正着,“你怎么抽红双喜?”我问他,他站起来背对着我:“喝喜酒,别人送的。”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代表他的生活拮据,但是,我,确确实实落魄了,一直没有工作,泡面吃光的那天我决定去小侄女家解决生计问题。刚开始他们家以为是那阵风把吹去做客的,经常教育小侄女说:“看看阿姨,人家的画可漂亮了,要好好和阿姨学。”时间久了,我听到的就再也不是这个,“看看阿姨不好好学习吧,画画最没出息了。”
我自嘲,薛子秋,你真像一个乞丐。
九月,便例行公事般的回学校看老师,什么礼物都没有带,硬是和门卫解释是原来在校的学生,他才勉强放我进去。
走到最里面一间素描教室,朴越的画显眼地挂在教室外面,一个赤裸上身的男人站在大片的荆棘地里,这幅画是我取的名字叫:刺痛荆棘。我拿出纸巾帮它擦擦灰。
教室里坐着几个正在练习的学生,轻轻地互相说着话。我走进去,他们便用力地盯着我,似乎能从我的脸上读出一些什么。
我做出一副很熟悉这里环境的样子,拿起角落里一块许久没有人用的画板,问练习的学生借了只笔,徒手画了起来。
“你是新来的老师吗?”离我最近的男孩子煞有介事地问我。
“哦,不是,是一个旧去的学生。”
他的神色马上就放松下来,笑着凑过来看我画画:“这个画板是你的吧!”
我笑着摇摇头,转念一想怕他说我素质不高,乱拿别人的东西,于是飞快地说道:“哦,这块啊,这块是我的。”
“我就知道,这块板左下角有标记的,一看就知道了。”他得意洋洋地回去继续他的练习。我这才注意到那个“标记”——是几行漂亮的小楷。
“你问我,对我来说,什么是幸福?我说你幸福了那就是幸福,你爱上别人比和我在一起快乐就是幸福了。你又问我说,那朴越的幸福怎么办。傻瓜,你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啊!朴越。
这是朴越的画板,是他喜欢东藏西藏不让我看的画板……
泪水聚集,决堤。
人去阁空,余晖依旧,酒醒人醉,只是,岁月不再,你不再。
次年,北仓门的画展里摆着这样两幅画,一副是背道而驰的男女,一副是低头微笑的年轻女子。我站在这两幅画面前,目光平静,有几个经过的人突然惊呼:你看画里那个笑着的女孩子和站在画面前的人一样啊……
“谢谢你朴越,把我画得这么真实,我终于可以把自己的画大胆地摆在你旁边了,这次他们不再相同。我一直以为是你先放弃了我,但是当我看到那块老去的画板我知道你没有。”
那年的夏天,朴越死于车祸,那年的夏天薛子秋的笔画不出一幅图画,那年的夏天,薛子秋拿着朴越唯一留给她的画稿走下去。
依稀记得每年的夏天,薛子秋都问朴越:对你来说什么是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