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泥泞的坚守

在2013年的初冬夜晚，父亲去世了。救护车把爸爸接走的时候，天空散着微小的雪花，让人不禁裹紧了大衣。
病房里，只剩父亲微弱的呼吸声和母亲的絮语，仔细听，才知道母亲说，你先到下面等我，可别到处跑，不然到时候找不到你呦！母亲的嘴唇微微上翘，脸上的皱纹密密地排列着，像一个个上扬的嘴角。不多久，父亲去了。我挽紧了丈夫啜泣着，母亲握着父亲的手，喃喃自语，就像是父亲年亲时要离家去了很远的地方出差一样，母亲总会握住父亲的手陪他走过家门前的小路，然后日日站在小路上等待着父亲的回来。
听母亲说，她当年是瞒着爷爷奶奶偷偷跟父亲跑了的。当年父亲一穷二白，揭开家里的米缸也找不出几粒米。十六岁的母亲就是喜欢父亲身上的干劲，说他是真正的男人。直到生下大姐后，奶奶他们才接纳了父亲。因为日子苦，那几年恰巧父亲身体不行，母亲便到处找活干。遇到不讲理的老板，她能在冰天雪地里跟人厮打，最终拿着微薄的钱和满脸淤青回家，进了家门煮了饭把孩子喂饱了，才端着个碗粥坐在父亲床头。30多岁的父亲哭了，这时母亲便会装出嗔怒的样子让父亲喝完了粥。到了晚上，微黄的灯光下母亲在缝缝补补，光照在母亲脸上淤青的地方，显得有点狰狞恐怖，但脸上淡淡的笑又让人觉得屋子亮堂了许多。
无尽的黑夜里亮着一盏微微发黄的灯。
由于父亲的病好了，家里的生活也渐渐好了。但母亲却累垮了，是之前在一家化学厂当女工时染上了皮肤病。当父亲发誓说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时，她只是牵住父亲的手微笑着，然后轻轻地对父亲说“你在就好。”
看着被岁月浸泡成得瘦小的他靠在父亲的肩上沉沉睡去的样子，在尚不懂爱的年纪里却明白了父母之间的感情，那是花与季节的关系，四季转移，花开花谢。又过了几年，父亲的生意逐渐火热起来，他补办了一个婚礼。照片上的母亲笑得很灿烂，一如一颗种子，刚好在某个属于它的季节被播种，又在属于它的季节开放。从此一生，毫无遗憾。
看着眼前早已白发苍苍的母亲翕动着嘴唇讲述着她与父亲的一生，我便认为他们的爱情是忠诚与坚守。即使在最苦的时光里，也没有过无止休的争吵，也没有过谁说过要离开。我便对这世界充满了希望，因为就在我的身边，有一份至纯至真的爱情。
母亲看着父亲的照片，又不禁笑起来，说着，你在那有没有看见老三啊？我被震惊到了，那么多年了，而我今天才发现这么一个秘密。母亲为了生活费在与那些不讲理的老板争斗时被他们重重推到在地，血从母亲的下体流出来，雪地上渐渐地开出了一朵红色的花，然后慢慢变大，变深。她捡起了那些人扔在地上零散的钱，用块布擦净大腿的血，又用布垫在了下体，就这样回家，然后做饭，扫地，照顾父亲。
我顿时深深地对我的母亲敬佩起来，一个瘦弱的女人，在那么泥泞的生活中依然坚守了她的爱。
第二年初冬，母亲走了，她躺在深黑色的棺材里，那么平静那么安详，头上还戴着她生日时父亲送给她的红色发簪。
她沉沉地睡去了，一如当年她靠在父亲的肩上沉沉睡去的样子。
外面又下起小雪了，我裹紧大衣，挽着丈夫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