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去远方
一
今天是2011年农历的最后一天，海依然没有回来！他已经整整三个月没有回家了，从前他是一周一回家的！如梦疲惫地坐在租来的房子里的旧沙发上，楼道里所有的脚步声都已和她没了关系，过往的车辆一次又一次碾过她的心伤和绝望。外面没有一丝风，雪一片一片漫不经心地下着，黄河里的冰已封得很厚，天地一片苍茫，世界寂静异常，只有阳台窗玻璃上的汽水正沿着玻璃上弯弯曲曲的旧痕迹大滴大滴地滑落。如梦的视线又一次模糊，她再也看不清大街上为新年而挂的红灯笼和明灭的彩灯，或者说这些天来她根本就没敢看过新年的红灯笼和彩灯!她心里憋得难受，丈夫失踪的事她和谁也没说过，也不能说啊！父母年纪大了，别人会笑话的，朋友早已失去了联系，网友说他跟别的女人跑了，现在这种事太多了。她心里憋得实在难受，于是便习惯性地找出一张纸给他写诗。尽管她知道再也没办法让他读到，他手机已换号；尽管她明白现实的世界上已不再有人读诗歌，诗歌又不能赚钱！诗人远远比不上娼妇对于人们更重要！可她实在憋得难受啊，她就是这样，每当憋得难受的时候总是想写点东西。她写道：
雪
这样寂寞
天地又重新干净得
什么也没有了
这一片又一片
多么原始朴素和纯洁的雪呵
曾经单纯的月光下
浪漫的树林里
你我的玻璃小屋
透出温暖的炉火和饭菜的清香
我夜夜赖在你的臂弯里
梦想外面的世界
那时候我们很穷可并不一无所有
你很会用嘴唇数我额头的梦想
而我也喜欢用手指弹奏你身体每一根琴弦
下雪的冬天真美
一朵朵雪花带着一首首歌谣
童年的船桨古老而悠扬
我们和梦想
旅游过很多地方
天鹅湖的白天鹅
海边种子燃烧的模样
那些海鸟和云彩
记得我攥在你手心里温暖心情
孤岛鲜鱼汤品尝过我们
相濡以沫的爱情
终于又下雪了
这场雪却如此迷茫
你毅然远去的背影
冻僵了我爱你的心情
冬天原来
这样寒冷！
写完，她像以前一样把诗歌扔在了垃圾桶里，因为她知道现实现实得不再需要抒情！她心里仿佛好受了些，于是她洗去满脸的泪水。孩子已经睡着了，她无限心疼地亲了亲孩子无辜的小脸，孩子一直期待着他的爸爸回来，实际上他一直坚信爸爸会回来的！今年期末考试作文是给《父爱深深》写读后感。孩子整篇作文反复就只写了一句话：我感到父爱是用多少钱也买不回来的！我感到父爱是用多少钱也买不回来的！！我感到父爱是用多少钱也买不回来的啊！!!____________——————
雪，依旧一片一片不紧不慢地下着。此时中国大地已家家灯火通明，大家都在为新年而守岁而庆祝，人们都在看春晚《回家过年》，所有人都像往年一样毫无理由地准备下满怀的喜悦和期待等着新年的钟声如期敲响。
二
二十年前，也是一年的最后一天，如梦第一次认识了海，因为诗歌，那时他们才十九岁！
那是一个需要文学喜欢文学和追求心灵享受的时代。作家像现在的歌星影星财星一样受人追捧，一个好的文学作品会掀起一次社会的浪潮。如梦和海都喜欢写诗，他们是那种把诗歌当成事业，定为理想，当成人生最终追求的人。那时候大家的生活节奏都很慢，物质缺乏可精神却很富有。
那个时候的猪是不喂饲料也不可能三个月两个月就肥的；那个时候的河水很清天空很蓝人的思想是很单纯的；那个时候的书包很小作业很少孩子是渴望去上学的！在那个年代，“我爱你”是不好意思说的，家庭有了矛盾也不是用离婚来解决的；在那个时代，能人靠头吃饭一般人靠手吃饭，没有靠屁股吃饭靠青春吃饭的；在那个时代做了好事说了实话是受表扬的，做了坏事说了谎话是受谴责的！
如梦就是在那个时代认识了海。
二十年前的那个年三十，刚刚下过一场大雪，地洁白得天湛蓝得令人心醉！午后，没有一丝风，天干冷干冷的，小学校里安静得有点寂寞，几只麻雀时而调皮地叫几声时而探头看两下。一个英姿飒爽的少年，拿着一卷诗集，很焦急地站在小学校的老家槐下等那个叫如梦的女孩子。他把英克莱自行车清脆地撑在老家槐旁，一会翻看诗集，一会整理头发，一会又踩踩洁白得一尘不染的雪。他的头发蓬松着故意弄得有点乱——那是当时很时髦的一种发型。他的手套雪白，显然是用新毛线刚织的，衣服鞋子都很旧但干干净净看得出是用心洗过整理过的。他整个形象给人一种整洁富有理想又朝气蓬勃的感觉。如梦还没来，他很有耐心又焦急地打量着老家槐上挂着的大铜钟，几只麻雀也站在钟上很小心地端详他，他略微卷曲又有点蓬乱的头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很多情！“如梦是怎样一个女孩呢？”他心里思量，“文化馆的蔡老师为什么那么欣赏她？”他拿着蔡老师给如梦捎来的稿费和诗集无限期待又有些担心地想：今天她是不是不来了，是阿婆捎错了口信么？！
九曲十八弯的黄河，九曲十八弯的黄河岸边，随随便便建筑的这个小小的学校，随随便便建筑的这个小小学校里的这棵，这棵漫不经心长大的老家槐也忍不住站在雪地里和他一起猜想……
三
外面，鞭炮一声紧的一声，烟花也次第在天空中开放消失消失开放。
孩子在梦中惊醒并叫着：爸爸爸爸你快回来，我听话了！如梦绝望地叹了口气：哎！我可怜的孩子，你再也没有爸爸了，我哪里哪里都找不到他！
你去了哪儿啊，海！孩子想你，我也真的好想你！
雪默默无语地下着。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火药味。
楼下有几个放鞭玩的男孩子在怪腔怪调地唱《星仔走天涯》：我要我要找我爸爸，不管走到哪里也要找到他！我要我要找我爸爸，不管走到哪里我也要找到他！！
她没心情看电视，或者说她根本不敢看春晚《回家过年》。可她也实在睡不着觉，自从海走了她就再也没吃好过饭再也没睡好过觉。她闭上眼听街上传来刀郎沧桑而满含深情的歌《艾里普与赛乃姆》，那是一种十分动情的撕心裂肺的歌唱：
从小和你青梅竹马相约在天山下
我们本来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啊
赛乃姆你是花丛中最美的石榴花
艾里莆我却是巴格达上孤独的阿卡
夜莺歌声在每个夜晚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