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没有伤与痛
(1)
我没有故事,却拥有一个像故事一样的人.十几年来,她操控着我的泪与笑,快乐或是悲伤.纵使是过了很多年后的今天,我的脑海中仍可清晰地浮现出年幼时的自己,衣衫不整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回家,对着她嚎啕大嚷:“为什么我要和你生活在一起?他们都欺负我家穷!”记忆中,她总是两眼一瞪,大吼我一声:“不许哭!你没有什么特别的!”一直以来,我脑海中的她,是寒冷的,没有爱。
是的,在某个特定的环境中,正如她吼我的,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我生活在一个很小很小的地方,住着一间六十平方米的屋子。穿着那些年姑妈淘汰下来的衣服,和一个奇怪偏执的老太太过着简单得无法再简单的生活。
而当我走出这个六十平方米的小房子。
我所就读的学校是全镇最好的小学,我所在的班级是全镇最好的班级,据说是本镇第一个国际化的小班。还是老太太找了很多关系才勉强把我塞进去的。事隔很多年后,我恍然所谓的“小班”就是教室里比其它普通班级多了两台大屁股电脑,请了一个黑人做了半个学期英语老师,只有25个学生,收费巨昂的班级。在这个班级里,大多同学家里都是有几个钱的。他们都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尤其是女生们的裙子让我垂涎三尺,他们背着生动的动漫书包,皮鞋球鞋换了一双又一双,他们上学小轿车,出门小轿车加美味点心,而我,真的显得过于“寒酸”。当我穿着我三姑六姨婆的衣服出现在班级,他们笑我,当我背断了背了几年的书包不得以双手抱着厚厚一沓课本一个人步行回家,他们笑我。那些年的孩子们一致认为我是全班“穷翁排行榜”之首。一到六年,稳定不变。
我不穷,真不穷。只是和小朋友们争执了几次,打了几次架,挨了几回不大公平的训后,我突然恍悟,算了,没意思。我这副样子,说了也没几个人信。事实上,我本该是那个班级里经济条件最好的孩子。因为,我有一个爸爸。
他是一个生意人。当我还没有被他带到老太太身边时,7岁前的岁月朦朦胧胧印刻在一个繁华的大城市,那是我最初诞生的地方。那里车水马龙灯红酒绿。我经常被他和妈妈抱着,去了一间又一间高档的大酒店吃山珍海味,坐在有天窗的汽车里,妈妈教我认车窗外商店的名字。当城市的霓虹划着我沉睡的脸庞,如同做了一场无法尽兴的美梦。当梦醒时,我早已置身所谓的“贫穷”——一个“贫穷”的老太太,用着本世纪“最穷的方式”养着我,更可恶的是,还不许我哭。
爸爸。
那些年,有着这个称呼的人留给我唯一的记忆——一个穿着衬衫西裤,噌亮皮鞋,头梳得油亮油亮的男人,一手提着公文包,一手牵着我,在小学开学的第一天把我送到学校门口。
他说:“爸爸走了,听奶奶的话啊。”
然后,很多年都杳无音讯。
(2)
自我的命运和老太太牵扯在一起,我越发觉得自己没再过过一天安宁日子。
话说某年某月某天某个电视台播放了一个关于小孩教育的讲座,讲座里,有个“前卫”的老头带来了一种中国新式教育方法,叫“挫折”教育。一听那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正好,被老太太看了个正着,随即一拍即合。从此之后,在老太太的世界里,便有千规万律。而我,非常不幸地成了无条件要遵循规则的那个人。我是在她的手掌心里的小小小小小蚂蚁。一不小心,小则闻一声河东狮吼,大则享受棍棒的“肌肤之亲”。当我在七岁后的岁月中孤独爬行,我必须要时刻警惕,小心翼翼,将被捏死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她实在太多要求了。什么都要管,样样都得管。尤其要求我继承她年轻时候的“淑女”形象。这可是苦了我。吃饭掉饭粒,墙角站着去。上楼脚步声太大了,罚我一楼走到六楼,走到比猫还要轻,爬到要断气,爬到她满意为止。走路驼背,她硬生生把我的脊椎骨给打直了。连笑都要讲究,要做到笑不露齿。
一年级的时候,她不确定我会认真写作业,于是,她戴上老花镜,拣起了几十年没再碰过的课本,我在学校里读,她在家里自学,晚晚作业都需经过她二次审阅。二年级的时候,她命令我不许再电视机,于是从此以后,我结束了与电视机的恋情,和她买来的七本《上下五千年》死缠烂打。当我三年级看完的时候,我发觉自己真好像过了五千年。四年级的时候,听说学校开了个钢琴班,她又一咬牙,付钱买琴报名,在六十平方米的屋子,那东西体积实在大了点,晚晚,她就这么悠着,享受着我肿胀指尖下溢出的声音。五年级的时候,她的脑子实在不行了,自学不上了,我也开始为学到比她多的知识而牛逼起来,有时为了一道数学题,我口气稍稍牛了一点,一不小心就背上了“学习不虚心”“不尊老”的臭名,更有甚者,一个耳刮子,两片嘴唇成了两条香肠。六年级的时候,终于熬到了头。那年,我以全镇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我们那最好的初中。
老太太可高兴快了。
那是我第一看见她笑得那么开心。好像考第一名的人不是我,是她似的。小升初的那个暑假,无论走到哪,她都拖着我,逢人报喜。连个卖猪肉的,也知道我考了全镇第一。
“老张啊,你孙女了不得啊,考了个全镇第一啊!”
“啊,老王,你都晓得了拉?”
“嗨,大家都知道了啊!”
听到耳朵起茧了。
(3)
对我而言,我一定意义上获得的“自由”是从初中开始的。
初中,我主动申请住宿,虽然家离学校不过十分钟步行,但我还是想尝试一种新的生活。那时的我,确实是太渴望“自由”了!脱离老太太的视线,进一个崭新的圈子,里面都是不认识的人。没有人会刻意去认识我,也再也没有人说我穷,说我是没爸爸的孩子。
我离开家的前一晚,她忙活了一个晚上,又是翻被子又是缝被子,连狗都忘记喂饭了。我在一盏不怎么凉的灯下无心看书,有些兴奋又有些莫名其妙的惆怅。
“怎么了?”她头也不抬的问。真是神了。
“没有,没有。你继续忙。”我慌忙低头看书。
“看不进就聊聊天吧。”她说,“反正我也有些话要跟你讲。”
我的神经不自觉又紧张起来:“啊?好啊.”
“你要过集体生活了,要自觉。不要觉得我老太婆看不见你了你就自由万岁了,这反而会害了你自己。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要对自己负责。”
“噢,那是肯定的。”
“别那么肯定,这么敷衍了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