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离别

（一）
努力的想把父母最后一点模糊的单薄的身影摄入眼底，压抑以久的离愁别绪却在列车启动那一刻像火山一样薄然喷发，眼泪于是像决堤的潮水把眼前的一切冲刷。
还记得走的前一天晚上，在昏黄的灯光下，父亲用旧式的纯农民的观念鼓舞我：“在家守着二亩责任田，有啥出息，不如到外面闯一闯，到时候闯出个名堂来，就可以吃香的喝辣的，也是你自己享福，我和你妈也不想要你什么，只跟着沾一下光。”
父亲的话不是什么崇论宏议，只算得上最原始最朴实的父母心，可对他来说，动之以情也是天地可昭。为了他们那个奢侈又纯朴的梦想，也为自己那颗不甘恪守平庸的心，我没理由在屈没于农村那个三步就可以走个来回的圈子，我选择与故乡暂时的别离。
当夏日熏熏翩翩的风渐次吹弱，我知道，离别在零落的瑟瑟秋季匆匆赶来，思想里还未构筑好回忆的内容，不情愿的脚步以徘徊在离别的月台。锁紧满目的离愁，赠亲友一个放心的微笑，把再见再见珍重珍重轻描淡写，潇洒的转身踏上离别的列车，心里却猛得荡起布谷鸟那伤情的轻吟低唤：不如归去，不如归去……而我，身似浮萍，堪由秋风相送，顺水而流。
灯红酒绿的城市，喧嚣拥挤的车流，交错纷繁的十字路口，冷峻漠然的各色脸孔，重金属的摇滚撞击着混凝土的高墙。一切复杂是现代文明都在告诉我：身在他乡，而连带着乡土气息的我和我的故乡，后会何期？
经历漫漫几年的爬摸滚打，而今，渐渐习惯都市的忙碌节奏，终于完成自己从头到脚的包装，可以回故乡了，坐在别致的梳妆台前却心痛的发现，浓厚的粉底也遮不住岁月遗留在脸上的沧桑。
双脚终于又重新踏上了熟悉的故土，贪婪的嗅着不同于城市的二氧化碳饱和的带着泥土清香的空气，千丝万缕的感慨涌上心头，让我不知是喜是悲。跋涉过万水千山，饱览过无数的名山秀水，却发现故乡是一道永恒的风景被摄影在内心深处，不会褪色也无从抹掉，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只知道我该回哪里去。
无奈秋虫初咽，离日匆匆，奔波本是意中事，又哪堪，难见易别。还未尽兴于和家人在一起的天伦之乐，仍旧是当夏日熏熏翩翩的风渐次吹弱，我知道，离别在零落的瑟瑟的秋季匆匆赶来。只是，我已习惯了离别。经历的事多了，心境也异与从前，不再为赋新辞强说愁，因为已识尽了愁滋味，顺道：天凉好个秋！
父母不善伪装，脸上写满对我的牵挂和不舍。母亲絮絮叨叨，父亲却一直在沉默，仿佛在考虑一些他无法考虑明白的事情。当我提着大包小包的乡村特产转身上车的时候，他终于说了一句他有生以来算得上与文学挂上钩的话，“也许，这就是生活，你要学会习惯离别。”
是的，这就是生活，每个人都会经历并为了亲人为了自己必须学会习惯的生活。
我的泪水泻堤而下——为这样的生活。
（二）
风吹叶落，霜冻草萎，又一个凋零的秋季来临了。
无意中听姑姑说，幼时一个很好的哥哥死了，死与吸毒。晴天一阵霹雳，我几乎听到脑袋里什么东西被打翻了发出嗡的一声闷响。我把全身的能量集中在脸上，表现出绝对的不相信，以致于我的腿瑟瑟发抖，“你一定是在和我开玩笑，是不是？”我希望我绝对的不相信可以挽回时间，扭转乾坤。可姑姑也绝对没必要拿一个人的生死和我开玩笑，她的惋惜和怅然的表情告诉我，阴阳两隔了。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我的全身经脉在那一刻短路，连眼泪都好象觉得过于仓促还未准备好往下掉。
太阳落下去又升起来，而在它要重新升起来以前，有些人，就从此和你永别了。那么的仓促，你甚至还来不及和他说一声再见，乍然间成了永远的别离，别离在冷落的清秋，他在天上我在地上，或者说他在地下而我在人间。——终究隔着无法捅破的一层。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死亡不过如此而已。可我还太年轻，不能渗透和超脱佛教中生死轮回的玄妙；或者说感情还过于脆弱，年轻的心承受不起涉及到生命的创伤。
往事一幕幕，当年和他一起嬉戏的片段还历历在目，像一部久经岁月打磨的老电影片，在我的脑海里一遍一遍的上映，尽管时间已把记忆冲刷的体无完肤，却依然让我觉得那么真切，仿佛又回到从前。
河边的俏皮嬉戏，水中的纵情打闹，午夜里捕做流萤，白日里追逐飞鸟，一起闯祸，一起受罚，一起悔过，携手走过芳草踏平斜阳，像两叶不系之舟，茫茫大海偶然相遇，共同走过一段美丽的航程，而后挥手离别各奔东西，他有他的我有我的——方向。
可我一直未曾忘记过他，就像我相信他也从未忘记过我一样，我甚至多次想象我们久后重逢的场景，而一切的一切的设想，是因为我知道他实实在在的存在，他和我同在一个世界上，当海上升明月的时候，我们正天涯共此时，见面只是时间的问题。而现在，我万万没想到他已不在人世，我们连再次邂逅的憧憬都没有了，甚至被尊为万物主宰的时间也无法帮我完成这个宿愿了，我们永远被一层土隔开了，我穷一生光阴也无力回天了。
人生天地间，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我曾经嬉笑古人对生命的感觉为何如此偏激，而当我所爱的人就在忽然间离你远去的时候，才方体会到这句话里凝聚的辛酸。
纵有满腔无法了断的遗憾；纵是情愁，剪不断理还乱；纵是相逢无缘让我独醉残酒，可一切都过去了。姑姑说：“别太伤心了，毕竟饭还是得吃，觉还是得睡，日子还是得过，让他少份牵挂含笑九泉吧！”
眼泪终于受到感应，夺眶而出，可却一发不可收拾。
哥，永别了，愿你的灵魂在天涯之处找个归宿。
（三）
离是游子，别是客，有情人感伤离别；
离是天上，别在人间，断肠人缅怀离别。
生活中，聚聚散散，合合离离，招惹千缕愁思，万缕愁绪，或者带给人始料不及的震惊与伤痛。
可又怎么样呢，这就是生活，如此如此的生活。
父亲说得对，只有习惯离别。
可……离别，离别，更哪堪，冷落清秋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