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七月,我自杀未遂

河水在小镇旁边拐了一个弯
我的人生在15岁那年的夏天拐了一个弯
栀子花开了一个夏天
花树下
我渐渐长大

一、那年夏天,我中考失败 
1984年夏天,我初中毕业。家里在那一年新修了房子,母亲把老家的大缸种的栀子花也搬进了新家。那是栀子树开花的第一年,纤身瘦枝,却开出一树雪白芬芳。我以为整个夏天会浸在花香中,直到中考分数下来,差两分的消息犹如晴天霹雳砸到我头上。
父亲是火车站上一个普通的售票员,而母亲,每日里推了板车在街上摆地摊。父亲早早就说过,如我考不上高中,就算是彻底毕业了,家中修房的钱还没还清,不可能再有余钱供我去上高价的高中。
接连四五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肯出来。吃饭只是形式,年迈的奶奶成天坐在房门口唠唠叨叨,她怕我有个三长两短。我受不了,对母亲说:“为什么不把奶奶送走?知不知道她有多烦人?”
奶奶被三姑接走了,母亲中午做生意不能回来,只能天不亮就起床,洗衣服,煮早餐和中餐,我们姐弟中午就只能吃到母亲早晨做的凉稀饭。没几天,弟弟拉肚子,拉到后来趴在竹床上叫痛。我吓着了,去街上找回母亲,听医生说得严重,母亲赶紧让我找父亲,而父亲当时在离家五十多里的一个民兵训练基地学习。
和父亲一起回来的路上,父亲黑着脸,一句话也没说。想到都是我自私,赶走了奶奶,弟弟没人照顾才这样子,我怕父亲会打我,也担心弟弟,连着几天都忐忑不安。
晚上,父亲到我房里说:“做饭怕你太危险,你每天负责洗衣服吧!”没等我回答,他转身下了楼。我愣了,一向能干的母亲可从来没让我洗过衣服啊!
第二天,父亲上班前叫我起床,告诉我衣服泡在盆里了。
一大盆衣服放在栀子花下,连父亲冬天穿的制服也泡上了。新房子潮气重,很多的冬装都发了霉。在活力28牌洗衣粉的浸泡下,我揉搓衣服的手很快就鲜血淋漓。手越来越痛,心也越来越痛,我觉得这人生已没有什么活路可走。想想父亲知道分数以来对我冷若冰霜的样子,我猜以后我只能拿一把剪刀,去隔壁的裁缝铺当学徒了。
这一切都不是我想要的!我的眼泪滴到洗衣盆里。只当是投错胎了,投到这样一个家里……死了吧,解脱了吧,让所有的痛苦一起烟消云散……
衣服洗完准备晾晒时,却发现更大的麻烦在后面,父亲的那几件冬装制服,是一种好像叫“马裤呢”的料子,在我手上仿佛有千吨重,根本提不起来,更别说拧干了。试了几次,我索性扔了衣服,蹲在地上大哭起来。
那一刻,更是坚定了必死的决心。

二、留下遗书,我决定自杀
母亲收摊回来后叫我下楼去吃饭,怕母亲看见我手上的伤口,我没敢下去。
那一夜我不吃不睡,一直在收拾东西。怕我死后母亲会睹物思人,我撕碎了所有的照片和日记。然后我开始写遗书。我饱含深情地感谢了母亲的养育之恩并义愤填膺指责了父亲的冷酷无情,然后悲愤地告诉他们,不用找我了,永别了。
我一开始把信放在桌上,想了想又压在枕下,这样他们就不会太快发现我的失踪,也给我自杀留出了充裕的时间。
到了早晨,在微露的晨曦中,我看见父亲弯着腰拉着装满了布料的板车,母亲在后面使劲推,推上了家门口的斜坡后,母亲跑回来轻轻带上门,然后一路小跑追过去继续推车。
我下楼后,直接去了河边。
河边绿草如茵,河中船只来往。我找了个平坦的草坡坐下来,坐了不到一分钟就后悔了。淹死是什么滋味?我想起以前听大人说的淹死的惨状,这是我之前没有预料到的。
我绞尽脑汁搜索15年来听说过的种种死法,发现竟然没有一种是可以不受痛苦而死的,一时间心乱如麻。这时,船家开船过来对着我喊:“小姑娘,一大早别想不开呀!”看看自己,的确有些令人生疑,只好站起来漫无目的地沿着河堤走。夏天的太阳一会儿便晃得睁不开眼,皮肤渐渐焦痛。一直走一直想,就这样在必死的信念中,茫茫然走到下午,累饿交加。
看着太阳慢慢下山,对死的恐惧和对夜晚的恐惧如一张网铺撒下来,我泪流满面。回不去了,家人也许早看到了我的那封所谓的遗书,他们一定在找我,千万不能让他们找回去,那多丢脸啊!也许还要挨打。我后悔为什么早上不跳进河里,那样早就解脱了。也许天色早些还可以寻找其它的死法,而现在,只能跳了,别无选择。打定主意后,坐在河边盯着太阳,我决定在太阳完全跌入地平线那一刻跳下河去。
此刻,我心中有万般后悔。我想院子里的栀子花,想同学,想母亲和弟弟,也想父亲。父亲本是个木讷的人,我为什么要强求他如别人的父亲般表达他的父爱?我小时候他总是背我去学校,每次快到校门口了才放我下来自己走……哪有父亲不爱自己的女儿的?
从来没有那样害怕过太阳的西沉,我想回去,却不敢回去,怕挨打,怕被人笑话。我走得太远了,再也回不去了,天马上就要黑,坐车也没有钱,我已陷入万劫不复,只能死了——我不想死啊!
永别了,我的亲人!永别了,我的同学们!

三、父亲在河边找到了我
再也没有任何生还的希望,我低着头边哭边与这个世界做最后的道别。哭累了,我慢慢止住抽噎,对生的眷念和对死的恐惧让我依依不舍地慢慢转过身来——没抬头,就见到了一双急急行走的沾满淤泥的黄绿色军用胶鞋。心猛然抽跳了一下,千般思绪万般悼念骤然停止,大脑一片空白。
父亲是愈发的黑了,整个人水淋过一般。他的五官全皱在了一起,在草帽的遮掩下,看不清楚表情。
父亲一声不吭调转自行车头,支好车架,抱着我上了车后座。夜色渐渐厚重,我的心却渐渐安稳,虽然隐隐担心回家会挨一顿暴打。远远地,我看见了母亲和弟弟站在家门口,一阵温暖涌上心头:还是活着好,挨打也值了,毕竟还活着!母亲扑上来,抱住我放声大哭。弟弟也扑上来:“姐,你去哪了?妈说等你回来吃饭!”
坐在饭桌前,母亲一个劲往我碗里夹菜,说:“不就是洗衣服吗?你怎没说你手伤了?还不让小枫说!谢天谢地,幸好没事!”父亲埋头吃饭,一声不吭。我心事重重,一粒粒往嘴里拣饭,总觉得父亲的沉默后面会是对我更悲惨的惩处。
终于,父亲吃完饭,站起来。我长长舒了一口气,终于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