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一座山的光和影
暮春时节,枝梢的花瓣不再像雨飘落,慢下来了。然而另外一个重要的变化开始在山中寂静、悄然进行,即绿色在越来越温暖的光照下正从新浅向深郁过渡。的确,山是有生命的,植物代替山进行呼吸并呈现色彩,昆虫、鸟雀和流水代替山发出声音和气味。
山从来没有停息过诉说和表达,并发出邀请。
1
当山脚下人们的视线穿越灰蒙蒙的雾霾,想象更高处的云雾中露处一块蓝天时,便不自禁叹谓道:登高多有益处啊!在世界的另一重空间,光是存在的,蓝色是存在的,绿色是存在的。
人们打开网络,搜索一座一座山的美丽身影,不经意间发现这样一座山:高山之上那U型曲线的山谷里,散落着一些古老的房屋。乳白色的雾气形成长龙,从长江、鄱阳湖起飞,被吸引到这片蓝色天底下,在此嬉戏而不离去。这种游动变幻的景象似乎充满神秘、迷梦和幻象——那座蓝天下的山,那个云雾中的小镇,肯定属于神灵光顾的地方……
她在南方的水边!
旅人唤出了她的名字。在遥远的地方从图片上打量她的美丽身影:放大,缩小,整体,局部,无论哪一个角度,哪一个细节,都让坐在图片前的人迷惑了,惊叹了。随后旅人从史料传说中得知这座山的密林深处,小镇的古街巷石板块底下曾经埋藏着诗人的笔砚、英雄的宝剑、冒险家的手杖、科学家的显微镜、女人的香水、珠宝.、强盗的刺刀……她的杉树曾经引导过历史上的流亡者,她的流水安抚过孤独的旅人,她的美丽引来过灾难和光荣……
现在,她古老而年轻,神情严肃又双手捧着鲜花,安静地站在云雾中。
陆陆续续,旅人进山了。背包里有相机,有鼓囊囊的幻想。
2
我在山色中浸染很久了。
山是我的园林,我的庭院,我的屋宇,也是一个绿光闪烁且坚实牢固的古老舞台。曾经栖身在舞台上的灵魂已经悄然离去,他们曾在此博弈、输赢胜负、碑铭勒石,也在树下乘凉,小憩,留下过珍贵的歌声和文字。
这是一座记忆之山。当远道而来的旅人途经盘山公路四百旋之后,会惊讶于这座蓝天之下的山,竟有如此之多的古旧记忆:街巷两边古老的屋舍,长满青苔的老亭,尖塔式的教堂,弯曲小巧的古桥,蔓延于整面老墙的藤蔓,某一段悬崖绝壁,一个山洞……..都可能是与某一段历史事件或某个历史人物相对应的记忆标记符号。
露天音乐会上,我听到了一位黑人女歌手史诗般的演唱。她是我们请来的南非艺术家,一位内行的歌者,会唱严肃的和英雄的歌曲,并且掌握了一种奇特而忧伤的音调。高山之上星空之下,歌者神情肃穆,女声无伴奏歌吟,声音嘶哑,越唱越快,如同巫师喉咙里流泻出来的祈愿,似乎每一个唱词,每一个乐符后面,都会站着一个相对应的祖先的灵魂。她的演唱如此虔诚而动情,以致唱完最后一个音符,她极其迅速而又小心翼翼地闭上嘴时,泪水已经夺眶而出……
那一刻,我们被深深感动,随着歌声我们似乎进入了对自己这片山地的庄严神秘体验。许多时候,在若即若离的雾霭中,我亦会感受到一座山呼出的气息,倾听着缓慢而深沉的山音……而当云海从山谷中升腾而起,庞大,耀眼的乳白色光芒,在运动在变化,径直朝我的狭小的窗框漫溢进来,我会感到无比奇谲壮观——想像那云团,那乳白色的光,竟是野心勃勃冒险英勇的山地史诗中19世纪和20世纪灵魂!
这是一座云雾之山。风云变幻的人类史会给大自然带来忧伤。然而蓝天下的山,在穿透枝叶的新鲜阳光下,一切温和迷人。山从各个方面呼唤我们,那些可视风景和看不见的精彩起伏、悬念和情节,已如山林的光和影,是历史本身,也是生活本身,万物本身。
3
树木的年轮在山中缓慢而无声地增长。又是一个春到来。
松鸦在树林里发出高一声低一声永恒的叹息,这林中忧郁的黑衣鸟!一只巨大的蜜蜂却带着蜜和翅膀飞进草地,从一朵花飞到另一朵花,在一个接一个明亮的日子里。所有的叶子,以及枯木桩上不断繁殖的蘑菇,匆匆来去的鸟雀蜂蚁,路过的浮云,旅人……这么多生命,这么多命运,此刻与我同在一座山。
我常常在屋檐坐着,这让我看上去像一株停止生长却保持着良好触感的植物。我如此远离了自己初进山时漫山遍野探访和飞翔的激情和理想。但是想象,想象,这漫长而精彩的旅程仍然属于我。
旅人们时常背着大包从我的视线里走来,又走去。我几次想过,用自己的山林小书和旅人交换一个记忆,或者他们做过的一个梦。然而旅人和旅人太相像了,以致我能记住的只是一个大包,和他们胸前的相机。他们多半神情坚毅而冷漠,一般不和人说话——旅人出发前对山地庄严而温柔的凝视和幻想,已经被相机贪婪的短镜头和谨慎疑虑的人群哲学给剥夺尽了。这样的时候,我会不无伤感地目送他们的背影,然后别过脸去,看看天空不慌不忙悠悠而来的白云。
有时在周末,我会带着兴趣班的孩子们沿湖畔兴致勃勃地走一圈,再走一圈。老柳杉,银杏树,杉树,松树,甜蜜的柿子树,柔韧的猕猴桃树,水中的菖蒲花…….它们在山林的光和影中散发着安静而喜悦的气息,枝叶闪烁着金光,恍若传说中的金树枝——一位古罗马时代的伟大诗人说,森林中的金树枝能召唤一切生命,并回答我们的问题。若是夜晚,金树枝则会在月光中变成银树枝,倾听我们的叹息,还同我们一起哭泣……这个说法和这位诗人令我和孩子们着迷,我们因此一次次捡回来许多的树枝。
终于有一天,孩子们不捡了,他们嚷嚷叫起来:那都是一些普通的树枝,是光让它们变成了金树枝银树枝!
我笑了,创世神话的源头正是光。光来自宇宙的心,天空的心,山林的心,也来自我们自己的心。无论过去与未来,无论山上与山下,我们的爱、诗歌、温暖与食物,都来自它。正是光制造了山的动静和神秘,惊动了山中的眠虫和精灵,也惊动了木屋石阶上的女老师和她天真的孩子们。
一只早春到来的鸟,在我的头顶盘旋久久,鸣唱不息。在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它终于扇动翅膀离去。临别的鸟鸣声从枝梢洒落,我抬起头,视野里是五月成千上万片叶子,每一片叶子都是充满绿光的扇贝。
2015-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