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日，在庐旁河间拾螺。无独有偶，迁思千里之外：忽见海螺扇贝，回流于石磊泥沙之中，顿生惜意。遂拾拿几只，当余“纪念地”之拓片，情思万种，可怜可乐。时去三十载矣！然梦吻之物影浩浩渺渺，胧胧朦朦，不易表。便起意以非语体文涩以记者，想比省心省力。姑试之。
海螺
小王家岛，区区弹丸之阜，有山、有松、有花、有草、有藤、有柯、有鸟、有蝶、有苔藓、有淡水、有亭榭、有军营，亦有鸡犬之声；无居民、无游客，渔耕俱无。但因三无，惠及海鲜茁生，垒垒砌砌，实实密密，腴腴肥肥。天赐之阜，譬如世外桃源者。昔，余艇往之，混与兵三同（同吃、同住、同武）。日至礼拜，逍遥当自属，或弹、或吹、或拉、或唱、或球、或棋、或爬山、或嘻戏、或微服赶海，林林总总，惟涉海极趣。日巳，约伙伴三五，携水镜、网兜、铁叉、脸盆碰海，专其海螺是也。戴水镜潜至底，眼与水隔，如放大镜者，看螺如斗，若有所惊。余作“之”字歌致曰：“旋螺累累，随可牵之。小者不要，大者猎之。换气复潜，潜必得之。半日不及，足至欲之。拾几枯松，盆兼釜之。野炊袅袅，香息崩之。食权以简，以钉剜之。肉丰如拳，切分吞之。尾有毒息，必遗弃之。不加盐醋，五味全之。酒不济荤，可以谅之。壳不能丢，酒卮当之。壳发光华，漆器镶之。铸造文化，佛珠连之。螺髻仙人，牟尼是之。”以螺娱饮者有诗云：“香螺酌美酒，枯蚌藉兰肴。”以螺作吹器有诗云：“街东街西讲佛经，接钟吹螺闹宫庭。”以螺作美女妆奁亦有诗云：“隋家宫妓扫长蛾，销尽波斯万斛螺。”
二00四年八月十五日
愁男愁女
一九六五年尾，余始住长山，生兵是也。无事，喜采乐子。一传闻如空中飘毛，久久不得落地。故问老兵：“咱与岛姑焉何不得恋，不得婚，不得勾手归故里？”老兵谐曰：“岛有男丁十，女流十，勾走一女，女必九，十十不对，必苦一男，非衡也。”于昨，美女渴望大陆，比比随人出。于是女稀之，男愁之。嗟夫！稀稀复稀稀，愁愁复愁愁；稀者不惜稀，愁者愁更愁。有渔丁者，夜披衣望海，野哭。触景自怜，改崔颢诗句之五字泄愤曰：“伊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热炕头。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里空悠悠。”次后，幸离者依然，孤守者依然。问题日叠，男子联袂联名京城当是公然。所讼有理，批复如愿，无不击手歌笑。姣丽因讼断志愿，反作愁。
二00四年八月二十日
牡蛎
大长山岛北湾乱石，赖生牡蛎，一名海蛎子。渔妇掌潮汐，凡潮生潮落，或初一、望月之大起大落，皆不掐指节。当潮残礁露，齐出之，或老妪、或美妇、或处子，皆携荆篮：篮中有铁钩，钩旁有瓷碗，碗中有利匙。湾尽头，赶海人以千以百。伊头系角巾，衣着什彩。三五成群，若即若离：如碧沙散珠，点点粒粒，而点点粒粒，远近动移，如采茶、如种蔬、如拾穗、如踩秧，恰胜摩诘神笔横披，强胜西泠洞庭韵致。蛎恶生石上，鳞次栉比，密密匝匝如甲胄，棱棱涩涩愁杀人。孑蛎有坚壳两片，一片胶于石，一片濡于水，其中有腴肉，色如鸡粪，软滑腥咸，不知不吃。倘赤手撷之，虽力万钧，必奈何不得，非挠钩不行。挝其壳缝，辄撬之，外壳落，里壳依然，遂剜其肉于碗中。其黏滑如鼻腻，觑之不雅，然味美极，号海鲜者。如岛民方言所赞曰:“好逮①，好逮，滴溜儿溜儿鲜！”取其复转，一可自食，一可出卖。守兵见之，喜不自胜，食则胃开，遂成口瘾。蛎适炖之、炒之、炸之、烹之、煮之、以清汤最鲜明。倘烘晒成干，可储之、寄之、送之。再食之，以碱发之如初，工法从前。
此物，自因多、鲜而升值。陆人乖称岛民、沿海民为“海蛎子”，实指其方言浓俗，尽“海蛎子味”者，意在藐看土人也。
二00四年八月二十四日
注：①逮:吃。
泊湾风月
昔胶东游渔夜宿长山，困不走，遂落户世居。今长山人与胶东者交语，口出一味，俗海蛎子味也。西海湾夜夜灯火不灭，泊船者百十，皆陌客。俟夜有姣妓，名妓不见，歪妓比比。见光景必簇而至，各各面色如桃蕾初开，躯柔弱无骨。魅在眼眉、朱唇之上，故作羞涩态度，意在渴人腰囊之中。异客出海在外，久别妻室，非生猛辈不属。皆跳下狎之，同饮共寝至鸡唱，方离散。
除职妓外，岛中美妇因丈夫远航久不归，亦有偷接渔客者。风月无边。远夫在水一方，何种思想？余不知。
二00四年八月二十八日
三军演武
冬日，冽不出手。余随处长赴某区策御敌演习，制予案。比岁春某日晓，正演始宣。余等在无名山枢导所：观空，观海，观滩头，观要冲，观阵地，观地图，无所不及。谋者，写、画、读、记、算、传六能齐具。
假设敌日本舰十，航母一，登陆艇百，两栖坦克百六十，载兵十万，发公海妖雾卷来。遂轰炸机百架黑压压恶隼般循天扑来。吾防空笛大鸣，撼剧。山岛不见一人一畜。唯我岸炮齐轰，高炮指天，海、空航机、舰艇、鱼雷齐出，分批打击。一时急霆、厉电、屑烟、水崩，强响齐天。越半日，敌举登陆，饮弹如雨点。彼屡强登，欲占高地及至纵深。我佯不战，静如处女。旨诱其深入，作关门打狗势，分割歼之于御内。彼悖我图，急欲霸之。仗其海空力量，二刃并使：地上以步坦猛进，天上突发空降，伞兵若雪蔽日，跳夺要隘而不得。恰着民兵伏击圈，无一逃之。及之敌坦尾军急进纵深。我空军一师长率机十架，“歼七”在前，“轰五”在后，轮番猛击强炸，弹无虚出。弹雨歇，岛力大倾：迫击、榴弹、火箭，三威齐压之，敌大乱喘喘。及至步勇突起：围而歼，诱而打；攻坚，追击，爆破，缚虏并举之。日晡，号吹。宣“反登陆作战”大捷，奏凯。寇残舰急转，背我慌慌鼠窜。
此演例，余身历三四，与其不相见已三十年矣，文中所记仅渺渺之一忆，乖谬当必有之。
二00四年九月一日
海参
深山有野参，似人，不是人，不走；远洋有海参，不似人，不是人，会走。海洋岛在黄海南，啃公海，与南韩釜山纬齐。孤鳌洋心，碧涛环撩，四旁生好参，品极。四海之大，始不见之，唯此至第。貌似苦瓜，非刺猬之丑恶，色乌，无骨，背纵软钝刺五道，含养极丰。凡刺四道者排之门外，不于齿。此物不在味可，在其养分，补质如山参，谓水族之魁。有药歌曰：“人参味甘，大补元气。止渴生津，调荣养胃。”海参若妹，貌恶于姊。山海姊妹之美恶原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