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失意,我随母亲来到她工作的地方,青海哈德令边境的一个小镇上。在此之前我对那里几乎一无所知,只是充满期待。对于那个遥远的地方最直观的概念是不食人间烟火,曾经在书中读到这样的句子,头脑中立马闪现一幅绝美的画面,一个干净清朗的男子一袭白衣,自浩瀚的大漠走来,身后有轻轻浅浅的几缕炊烟,衣襟飘逸不沾带一丝尘土。我心之所向。
到那里是正七月,去的第一天是妈妈和一个当地的藏族人接待了我,他们住在山里面,不轻易上城里来,除非是必须要添置家用或是过重大的节日庆祝,舟车劳顿,我没有心情与他们闲侃,跟妈妈打着哈哈,那个叫平次的藏族人也不好意思问我什么,他说着难懂的普通话,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脸就被涨得通红的,所以一路上我们都比较沉默。
山路不好走,几乎是兩山之间的沟里走上去的,实际上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很多,行李箱是平次帮我驮着,他的背弯的很严重,一直在上坡,我感觉他的脸几乎贴到地上,心里过意不去,就停下来要求和我妈妈一起抬着走,让他歇会儿。他抬起头,脸上细密的汗珠整齐的排列,咧开嘴,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在笑,露出整齐的牙齿,牙齿是暗黄色的像是常年吸食香烟留下的,衣服被重物扯的往外翻。这次他没有说汉语,而是说了一句藏语,我听不懂,但是见他摇头的样子我知道是不用,他扛得住的意思。我没有再说什么,扭过头的那一刻我看见他低头抿嘴笑了,那样浑浊的笑容,我第一次见,像是大漠里面的烟火一样让人舒心。就是这个笑容让我记住了藏族人的样子,这个样子像是一个符号一样印在我的心里挥之不去。
我们是早上从城市里出发的,到达妈妈住的地方已经是晚上7点了,那是一片还比较平坦的山丘,只有我们一家的帐篷,妈妈早就说过,她上班的地方离这里还要走几里路,不过路很好走,离我们最近的一家就是过一个小山丘的吉玛一家,我开始同情妈妈,但她是习惯孤独并且享受孤独的人,和我一样。
就一眼,我就深深的爱上了这片土地。细密的草毯铺在地上,一直顺着山丘爬到天上去了,那里已经看不见什么了,但是我闻得见草的气味听得见草生长的声音,那种声音让我愉悦,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肚子很饿也很累,但是此刻我没有丝毫的倦意,也不想吃什么东西。我被这里的空气喂饱了。妈妈在帐篷里帮我整理衣物,里面传来的整整声响让我感到心安,我感动的想流泪,那种真实的存在竟然是一个瞬间会被风刮倒的帐篷给我的,我不自禁的忆起往日的年岁。南方的高楼大厦和青砖红瓦让我窒息,我天生散漫不羁热爱自由,如不是妈妈提及我也一定会来到这个地方,算作是短短的逃遁。
那几日我有些不舒服,心情也变的糟糕,不想说话,吃过晚饭就坐在山丘上发呆。凉风习习,我热爱这样的日子,至少我的心有绝对的自由,妈妈知道我不想被打扰只是在有事情说的时候发来提醒的短信,我欣慰于她的良善,接着又是满满的自责,我没有任何权利因为自己的心情迁怒别人,更不能借此享受别人的迁就,而那个人是我的至亲至爱。于是疯跑下山,妈妈妈妈的一句一句的叫她,她喜欢听我撒娇似的叫她,记得我的叛逆期,她总是和小姨说我不再像小时候那般甜蜜和依赖的叫唤她妈妈。多么怀念那样的日子,我们的心从未疏远过。
妈妈在草原上用木棍插起两根木棍系上绳子便于我晾晒衣物,衣服上的水汽在阳光的暴晒下刺眼的光,我坐在旁边和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妈妈,是南方好还是这里好?我问,没有看她,眯着眼闭眼阳光的刺激。
她一拧衣服一边跟我搭话,说不清楚,在哪里都一样。
那你喜欢哪里,我追问,只是想确定一下是不是跟我的想法一样。
有亲人在的地方哪里都好。她想了很就说道。我知道自父亲走后妈妈变的脆弱又容易感伤,我睁开眼,她还是在使劲的搓衣服,但是眼中有盈盈的泪光。
我稍微坐直了些,对着她拉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虽然我不是很美,但是她看见我的笑容心情总是会好些。我佯装撒娇,妈妈妈妈你错了,你怎么那么不懂享受生活呢,你应该说夏天北方好,冬天南方好,不至于太热也不至于太冷。
她看着我不再言语,只是笑笑,那笑里充满了知足与宽慰,而我扭过身去擦掉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