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历史早已告别英雄的时代,在一个个民间立场贯通其间的文本之后,我们又读到了一部闺阁中的历史。一向以描述“现实”而著称的王安忆在《长恨歌》中向我们讲述了一个婉约的故事,以她那惯有的恬淡和舒缓。
也许闺阁中的历史多少总有些哀愁,何况这是旧上海的闺阁。早上的薄雾渐渐散去,几声鸽哨之后,从层层叠叠的弄堂里飘散出几声脆语,凝神细听,你知道这是谁家又新长成了一个女儿。伴随着笑声,你看见一个亭亭的女子从弄堂中走出。那弄堂是大上海特有的幽深,走出的女子让你眼前一亮,挥去了深巷的灰暗。“十里洋场”,你记起一个词,你把它比之于眼前的女子,你知道大上海终是大上海,虽然在你眼中已是凡尘旧事,但终不能因现在的旧而抹煞了它一贯的大。即使在这深深的弄堂里,你依然能感受到十里洋场的氛围。此时的王琦瑶虽则还透着学生的清纯,却已学会透过闺阁观察这个世界了。
新奇本是一种诱惑,成长中的王琦瑶迫切地想了解她置身的世界,那是大上海闻名的灯火辉煌与红酒咖啡与歌舞升腾……她想走出自己的闺阁,想走出闺阁所在的弄堂,想走出弄堂的幽深……
历史没有让王琦瑶失望。也许每一个在旧上海的鸽哨中长大的女子都不曾失望,不管她们以后的结局怎样,但当她们风华正茂时,她们总会找到时间与场合来展现她们的才与貌,不为别的,只为这里是上海。
“上海小姐”的称谓让王琦瑶的心着实激动了一阵子,她没法拒绝那由此而来的许多应酬和宴会——或许她本没有想过拒绝。李主任的出现自然的就改变了王琦瑶的生活。她从闺阁中看到的世界终于在她的生活中成为现实,虽然她不知是李主任的多少“房”,但她不在乎,也许这不在乎只是因为李主任对她的在乎,那是不因她是“小”就不当回事的爱,或许这爱不能说是爱,只能说是一种欣赏。但这对王琦瑶已经足够了。或许她本没有渴望爱,她要的正是欣赏,在被欣赏的时候她时或想起“上海小姐”的名号,不免有些沉醉。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欣赏是很重要的,因为女人明白终有一日自己将人老珠黄,于是特别看重这种欣赏。这是一种只管眼前的沉醉,但王琦瑶觉得很满足。
然而浮沉之间的转折似乎总在不可逆料时来临,让那看来极是欢喜的故事打上一层哀怨的颜色。解放军的兵临城下,使李主任不辞而别。失踪往往给人一种玄想,似乎还有希冀,于是独处中的王琦瑶依然有许多想望。这是一种明知无望却还要想的期盼,于是在期盼中充满了哀怨。
在一片锣鼓声中,旧上海变成了新上海。“人民政府”这个词对于刚刚还在酒吧中听歌女浅唱的人来说,对刚刚赴宴归来的人来说,对还没有从舞池的旋律中走出的人来说……对依然期盼李主任能回来让她依靠的王琦瑶来说——都显得那么陌生且不可适应。于是新的历史在一种对过往的留连上演绎着。
闺阁中的事也许本来平淡,或许说是琐屑。在《长恨歌》中,你更深层地觉到了这种琐屑。王安忆在语言运用上的出神入化与繁冗叠复让你在欣赏的同时却又不免埋怨,在埋怨中你或许能更多地了解闺阁中女子的生活,更贴切地品味她的心境。
舒缓是《长恨歌》的一大特色。在恬淡的叙述中,你体会到家常的琐屑。此时的王琦瑶已经为人母了,尽管那孩子是在意料之外的。但她念念不忘的依然是闺阁中的生活。也许她本没有从闺阁中走出,整部《长恨歌》只是一部闺阁中的历史,只不过这闺阁隐藏在旧上海层叠的弄堂里。
旧上海的闺阁养出来的女儿总不能打消人们对她的好奇,因此关于某男某女的故事也便平平常常。闺阁中的女子怕被人关注却又期盼为人关注,于是在矛盾中糊里糊涂就打发了许多时光。在回忆这种忐忑的心境时,王琦瑶是平静的,在平静中却又不无怅惘。《长恨歌》便在这种怅惘中浅吟低唱。
人们总习惯于把王安忆同张爱玲相提并论,尽管王安忆否认自己是张的传人,但这并不能阻止人们对她二人的对比。我想,评论总是有一定道理的,王安忆既不能否认自己已然写出的上海故事。就无法拒绝人们把她与演绎无数城市幽怨的张爱玲相互比较。张说自己喜欢悲壮和悲凉,但综观其作品,似乎并无悲壮存在,于是只剩下了悲凉。这不由让人想起她逝去时的凄清,于是人们在唏嘘中反复地谈论着张爱玲。王安忆被人提起时,当然不是这样,然而这并不是说《长恨歌》被人提起时就不是如此。“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王安忆可以说她只写了现实一种,但对置身当年历史的王琦瑶来讲,“恨”是无可避免的。这种恨不是深仇大恨,然而却历久弥新,在提起时心间便会隐隐作痛,在凝眉之间,你读出一种刻骨铭心的幽怨。
王琦瑶是怀旧的,当年想出风头的年龄已经过去,虽然不曾经历大风雨,但在一种琐屑中,一颗心却也渐渐布满了沧桑。在为回忆旧时时光而举行的“派对”上,她不由阖上双眼。似乎有一种东西缓缓而来,浸润到她的每一根神经,然而在睁眼时,刚刚培养出的一种心绪已经荡然无存。历史只是回忆,在旧时的弄堂小巷中,你能看出多少班驳,在这种班驳中,你能体味到多少旧时的人事。王琦瑶想着这些,不由落泪了。泪是女子的婉约,是幽怨的凝结,你读到这里时,才渐渐体味出那闺阁中的苍凉。
岁月无声人渐老,王琦瑶已渐注意到女儿开始翻出她衣箱中的旗袍偷穿。在含蓄之间,却又恰到好处地展示了自己的迷人之处,王琦瑶这时才更真切地体会到旗袍的魅力。她注意到女儿在偷穿她的衣物之后的欣喜与新奇,她知道女儿是体会不到旗袍对于一个女人的意义的。她想起当年的自己,当年的她是否便知道世间的沧桑呢,她不由叹气了。
一声叹息,包含了一个女人的半世沧桑。凝望在薄雾中展翅的鸽群时,王琦瑶不免要想当年透过闺阁的小窗看鸽群的自己。弄堂依然层叠,时或有几声脆音在小巷中回旋,不知出于哪一个闺阁。王琦瑶想这新长成的女儿必将从闺阁中走出,她们或许会零碎地听到几个关于旧上海女儿的故事。也或因此便起而效尤,但服饰装扮之外,那眉目间的音韵却是再也学不来的了。
王琦瑶意识到一个时代的结束,也许只是在此时。社会的变迁,人世的浮沉,让她更深切地体会到了沧桑二字的涵义。在一种琐屑中,王琦瑶竟然也觉到了历史的沉重。
将升的太阳在清晨的薄雾中映红了半边天空,一群白鸽展翅而出,向薄雾的朦胧中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