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说掩饰,说掩饰太苍白。
也不能说尘土,说尘土太苍老。
但故乡是如白纸一张,后来没了颜色,后来没了模样。
我说:我不能归来。但我还是归来。窗外的秋风起了,蝉不再鸣叫,纸牌化做了浮云,我连谁的影子也看不到。
后来驱车行走,车轮在岁月里就踏不出了声响。
旧街上寻找。你当然还是寻找一个影子。为了这个影子,你才寻找,你才歌唱。
宝珠没了光彩,影子没了模样。歌声在耳畔响起,影子却只能随风飘之弥远。
但旧街上你还是要叩头。你从这头望到那头,不经意间,一个头再也叩不回往事如梦。
这一天的故乡落满了尘土。
这一种土是那一种黄的颜色。你儿时听到过一句歌: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后来这歌声就陪伴了你的生命永远。
驱车万里行走,你曾给别人夸耀过:我的故乡尘土是黄色的呢。在东北的黑土地前,在南方的红土地前,你有了站在高岗上的自豪。你引吭高歌,那一曲高歌当然还来自黄土高坡。
只是后来你才发现,黄土其实只可记忆,不可吹嘘。
只有店面依旧,只有嘈杂依旧。
穿布衣的,穿皮衣的,黑白相间的,五彩缤纷的人从你眼前飘过。人流似水啊。岁月似水一样流去,只有人流依旧。
于是卖水果的,卖蔬菜的叫喊不绝。十几年前,你就听到这喊声如歌,从头顶飘过,从耳畔飘过。十几年后,这样的呼喊却只能飘进你的心里。
衣衫褴褛的小孩脸上抹了黑,声音在阳光底下拉出了一条坡,那条坡嘶哑一片。童年就这样开始了,童年就这样结束了。
你也曾经年少。那时候,你站在老街上,只能听到别人呼喊,自己不曾呼喊。
最古老的店面,只能在街道拐角的僻静处。房子没有颜色,岁月惟有灰色,老人只有白色。
最古老的饿店面有最古老的饿老人。他牙齿掉了,头发白了,脸上满是皱纹,半天讲不出一个字来。
我们把他讲的故事叫做古经。他讲述老街,讲述古镇。他的每一个字眼都是从嘴里蹦出来的,掉在地上闪闪发光,你闻到了古色古香的味道。
后来你才想到,这就是记忆。只有记忆不断。
老人的嘴在阳光下扭了又扭,冒出油来,给你讲述一个即将成为绝唱的故事。
他说,从前这片地方上有个姓孟的人称霸,方圆几百里,全是他的地盘,于是我们把这个地方称做孟坝。孟坝在你的心里闪闪发光,像血,像水,再也丢不掉。
后来呢?后来这个姓孟的就成为了往事。再后来啊,就只剩下这么一个名字。你后来走了来,行走其上,踏得吱吱做响。
牛肉和羊肉编织故乡的气味。牛肉拉面,羊肉泡馍,你行遍大江南北,发觉再也找不到那样好吃的食品。
小时候,你家乡方圆一片草地,牛羊遍地。它们在春里鸣叫,在夏里鸣叫,将树叶叫落,将雪花叫的从天而降。
故园路上,你顺着小道寻去,却发现再也不见草地,再也不见牛羊。于是树叶仍然在枝头鸣唱,雪花再也不来。
但是老街的羊肉店依然比比皆是。当初的那座老字号没有了,被风吹走了,被雨刮去了,后来者却如林耸立。侧立两旁,发出声响来。
地要犁了,瓜要败了,玉米要刷刷长大了。
你不知道,第一片土地如何被开垦,第一株庄稼是如何被种植,第一户房屋是如何被建成。
你当然还不知道,第一滴雨是如何滴落到这片土地上,第一朵云是如何漂浮在它的上空。
从你出生起,你的饿父辈就在这片土地上行走。播种和收获。希望用是蓝色的。后来你也成了希望一片,父辈将你挂在枝头,惟恐太阳照射不到。
父辈说:地要犁了,瓜要败了,玉米要刷刷长大了。
就像父辈说:太阳要落下了,月亮要挂起了,新的有天要来到了。
就像播种了就要收获,就像播种就是为了收获。
儿时,每家都种烤烟,于是每年烤烟便会绿油油的展开脸面。于是每家的烤烟房里都会冒出青烟来。于是这个时候,我们便会把土豆,玉米埋在烤烟房里,让它慢慢烧熟。
就像那香味永远飘溢,不曾停留一样。
就像儿童时代的图画再也没有色彩一样。
后来,你才发现再也没有烤烟了。
于是没有雨,大雨没有,小雨也没有。
这是一条你儿时走过的小路。无论泥泞,无论尘土,它在你严重都是干净的一条白带。
那时你仰起头来,你以为它会通向远方呢。
后来就没有了尘土,也没有了雨丝。
后来这有层石子你要走上,你要寻找当初落叶飘去的记忆。往事的面纱飘过,尘土落去了,落叶飘过了,岁月在你的发梢打颤了。
尘土依稀飘去,祖辈依稀老去,子辈依稀长大。
我蹦出依稀两个字,我蹦出的这般吃力。
祖父的牙齿凋落了,父亲的头发白了,我的侄儿已经在地上奔跑,他这一年已经喊:大大!他的喊声就在四野里流淌,在糜子地里,谷子地里,玉米地里,最后它要爬到玉米枝头上去。
就像我六爷死去,就像我八爷死去。
就像我四叔在他的五十寿上放声大哭。
就像我侄儿的奔跑,唤回父辈对我们奔跑的记忆。
树叶败去,有再长的时候;麦子割去,有再长的时候。我们就长大,老去,再也没有重新奔跑的时候。
后来,故乡就躲在了云背后,我再也不能拨开。
06年8月25日草稿完于故乡,时雨纷纷,半夜寂静一片,雨落不止
故乡在尘土中掩饰
不能说掩饰,说掩饰太苍白。也不能说尘土,说尘土太苍老。但故乡是如白纸一张,后来没了颜色,后来没了模样。我说:我不能归来。但我还是归来。窗外的秋风起了,蝉不再鸣叫,纸牌化做了浮云,我连谁的影子也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