拟天而构 借天御民(七)

七明清,一枚松花蛋
星迁斗移,岁月流转。到了明、清时期,宫殿建筑的选址已不要求“必居土中”了,建筑群体本身也仅以更为象征的中心点、中轴线和群落对角线的交叉点来表现“天阙之中”的隆重地位。
我们来看一下现存的明清都城建筑——象征“紫微垣”的“紫禁城”北京故宫。整体看来,故宫是一组规模宏伟的建筑群体,所有建筑均在一条从南向北的中轴线上展开,左右均衡对称,随着空间的变化、演进,建筑群落在太和殿形成高潮。假设紫禁城的四角做出两条对角线,那么这两条对角线和中轴线的交汇点恰恰在太和殿里,甚而至于在太和殿里的“御座”上,这正是“定天保,依天室”的传统意识的体现——“取中”。
太和殿内最为突出的,就是那个位于六尺高台上的“御座”。它从平地升起,似若须弥座托举着太和殿的缩影。这实际上是太和殿在故宫建筑群落中突出位置的一种重复,为了体现皇帝的至高无上。
在太和殿的御椅上登基理政的皇帝是中心的中心,而太和殿本身恰是整个紫禁城的中心,紫禁城是老北京城的中心,北京又是全国的中心……建筑语汇和封建意识形态重合在一起,反映出中国式的思想、精神、寄托,从这一角度看来,它的确堪称“中央集权”的象征。以巨大的物质方式完整的体现着时代精髓的高级建筑,其指导思想正是中国的封建统治阶级居高临下、扳着面孔喋喋不休进行说教的统治思想,正如马克思在《共产党宣言》中的论断:“任何一个时代的意识形态始终不过是统治阶级的思想方向。”
欧洲中世纪的哥特式教堂和梵蒂冈教皇接待厅的巴罗克式建筑,甬道狭长,巨柱林立,五颜六色的玻璃隐隐约约地发出各种奇特的光亮。走进这样的空间,会产生强烈的压迫感,不由不使人感到自己的渺小,不由不使人产生对权力的畏惧,不由不使人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宗教情感。明、清故宫的太和殿也是这样,明间部分六根巨大的盘龙金柱光彩熠熠,同其它一排一排森然林立的暗红色柱列形成鲜明的色彩对比,不仅突出了明间的空间范围和特殊重要的地位,而且赋予了明间以相对独立的性格。殿内光线晦暗,深远莫测,在晦暗与叵测中闪耀着金色、绿色,有若神火,仿佛星光,光怪陆离的神秘气氛充分显示出皇权的威势。太和殿的神秘,在于它的“深”和“藏”。“深”是为了“藏”,而“藏”正是神的属性。
自秦以来,历代封建帝王无不在苦心揣摸神秘的“术数”,这类文化糟粕,不仅化成统治者的行动,而且在象征皇权的建筑中处处反映出来。太和殿中就存在着神秘的数字运用。九开间,七十二根巨柱,都是九或九的倍数。六根巨大的盘龙金柱矗立中央。为什么这样安排?“六六大顺”,“九九久久”。完全超出建筑需要的林立的巨柱,与神秘的数字交相运用,无非是一种精神寄托:帝王的威严和统治的永恒。
故宫建筑的屋顶是金黄色的,金碧辉煌在封建时代是“万岁”帝王们的专利。晚清时代的驻巴黎公使郭嵩焘接受了令人惊异的西方现代文明,在《使西记程》中偶尔议论大清的黄色有点单调,而且使人想到深秋的落叶,遭到满朝谩骂,差点被“以律严办”,只是因为大清再找不出人可以替代出使,才讨得侥幸。在明、清时期,黄色的屋瓦确实只有紫禁城的皇家建筑才能采用。“千岁爷”的亲王府也只能用绿色的琉璃瓦,而一般老百姓的四合院则全是一码青黑,灰溜溜地靠边站。如今我们登临景山,俯瞰北京城,依稀还可以看到这种独特的帝王城市设计:中央金碧辉煌,四周渐见绿色琉璃瓦,外围是一片灰黑……好一枚硕大无朋的“松花蛋”。
伟大的民主主义革命宣告了封建社会的灭亡,故宫已不再是神秘的“天阙”,人们已不再向它行三叩九拜的大礼,而是将它作为一处“历史的游廊”,流连观光。对于这片曾经最为尊贵的建筑群落,人们早已唾弃了寓于其中的统治者的意志,而各自形成着自己的观光感受。
不过,从远古的天体崇拜而来的深深地植根于中华民族深层意识中的“中心”观念,曾经还左右着人民的生活。比如天安门,它既是故宫的前大门,联系着故宫的建筑群落,又“是天安门广场的中心,是新中国的心脏和世界革命的心脏”。这种在“史无前例”的文革时期常常听到的语言不能不说是古老的“中心”意识的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