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一只蚊子“嗡”醒的,醒了之后,就开始难以入眠,当然不是蚊子的原因,而是对楼那扇明亮的窗口,这扇窗口正对着我的床,抬起眼皮就可以看到,在夜的传递下,彼此之间近得仿佛可以触手可及,看到这扇窗之后,我就再也睡不着了,而且是夜以继日地睡不着。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此刻坐在窗口旁看书的男人是前两天刚搬过来的,我深刻地记得他刚搬过来的时候,在楼道里与我相遇,他脸上的笑容温柔可鞠,而且极具魅力,再加上他挺拔的身材和富有成熟男性脸庞,这一切足以让我深刻他的印象。
后来,我就一直失眠,因为那扇窗口总是亮着,亮得甚至有些耀眼,而且几乎是彻夜长明。
当我和他在华宇超市再次相遇时,我以为那是一场缘分的开始。那真是一场及时雨,把我和他都围困在超市的门口,他转头看到我后,又露出那副难以抵抗的笑容。
“没想到在这遇到你。”他说。
“嗯,是的,我买点菜。”
他没有回应我,把眼睛望向那场雨,雨噼哩叭啦地扯着风,像在上演一段热烈而悱恻的爱情剧。他看了一会说道:“这雨真大,不知什么时候可以停下来。”
我没有吱声,和他一起看雨。
过了十五分钟左右,他问我:你走吗?披上我的衣服冲到停车场,我的车子就在那里。
我犹豫了一下,还没等我回答,他已经把衣服披到我的头上了,他说:走吧,这雨估计很难停。后来我就上了他的黑色别克。
雨刷器摇摇摆摆地为爱情剧伴奏,而我们一直在当观众,直到他用手轻轻缕了一下我被雨淋湿的留海,我才被惊醒过来。
他看着我笑:别害怕,这是职业习惯。
“职业习惯?”我反问他。
他说:是的,职业习惯。他没有再继续解释。
我想起他的窗口,忍不住问他,你每天晚上都在彻夜看书?现在很少有人那么勤奋了。
他又扭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说:影响到你了?
“有点。”
“没办法,掩人耳目的办法。”他说。
“掩人耳目?”我又反问他。
他说,我老妈经常来监视我,怕我出去做坏事,其实坐在窗口那个不是我,不过是一具蜡像而已。
我“啊”了一声之后,就听到他浅浅地苦笑,他说,因为我的职业问题,我现在基本上和老妈断绝关系了,但想到她还会在夜晚来偷看我,我才想出的绝招。
自从我确定坐在窗口的那个男人只不过是一具蜡像之后,我就更睡不着了,不知为什么,我开始有些怨恨起这个男人来,他的窗口为什么偏偏正视着我的床。
一个月之后,我惊奇地发现,那扇窗口突然灭了,和漆黑的夜混成一团,关了灯的窗口仍然让我睡不着,我心里琢磨着那具蜡像是否还坐在那里?直到一个星期后,窗口忽闪着烟星时,我断定坐在窗口里的不是蜡像,而是一个男人,那烟星一闪一闪地持续了将近一个月,当然,这一个月里我更是彻夜难眠,这难眠的原因,我不知是否可以责怪那点点烟星,反正一颗心就是悬着放不下来,巫启贤唱过“思念一个人的滋味像喝了一口冷水”,而我牵挂一扇窗口又像什么?像一个神经搭错线的发情女人?我在夜里捶胸顿足了一阵,继而又眼睁睁地看着那扇窗。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我在楼道口里与他相遇,与其说是相遇,不如说是他在等到我,他见到我的时候,流露出来的惊喜让我有些莫名其妙,他说:哦,总算等到你了。
我说:有事。
他点点头。我开始注意到他的脸不再像先前那么光亮,腮边起了黑黑的胡子,头发有些蓬乱,眼神暗淡无光。
他说:兜会风吧。
我很听话地上了他的车,车速很快,穿过喧哗的闹市之后,在郊外的气息里奔腾。
他一直不说话,我只好没话找话说:你的窗口最近好像不亮了。
他却说:你喜欢我是吧?说实话,哪怕一丁点儿就行了。
我顿时感觉空气在我的头顶上凝滞,然后吁了一口气说道:可能是吧,说不上来,只是有点惦记。
他突然“嘎”地一声,把车子停下来,他热烈地看着我,那么我们结婚吧,他说:结了婚,你仍然可以像现在一样自由,你可以不用工作,可以像所有的富太太一样生活,只要你和我结婚就行。
我又“啊”了一声,反问他:这是在演戏?
他说:不是,认真的。
“不可能,我们一点都不熟悉,我连你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
“这有什么关系?我也不想知道你是做什么的。”他说。
“可是我想知道你是做什么的。”
“真的想知道吗?知道之后你愿意和我结婚?”他开始激动起来。
我说:“职业不分贵贱。”
他开始抽烟,一根接着一根,烟气缭绕,把我的视线都模糊了,他的声音从这些缭绕的烟气里传过来,我是专门为女人提供性服务的,俗称“鸭”……
我心里一直在乱跳,最后我们是在沉默中分手的,不得不承认我失望透了。
这事之后,那扇窗口经常一亮一灭地重复着,像失了灵的车子,而我的失眠就更严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