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行

有兄弟两人,哥哥叫阿利,弟弟叫阿吉。两人年纪相差不大。这一天在户外一起走着,背着行囊。这是一个很像他们家乡的地方,实际上却是旅途中一个普通的城郊。
“我感觉像是回到家里一样。”阿吉说,晃了晃手中空的旅游水壶。哥哥阿利皱皱眉头点了点头,低声说:“到前面的小店买瓶水吧!”
“前面也会有小店吧?”阿吉问,他也记得在家乡的同样的环境下——这样的路、土坡和树木草丛之间的拐角处,应该是有一家小店的。那小店其实是他兄弟俩出生的家。现在已经是很遥远的一个地方了。
兄弟俩踌躇着拐过了那个似曾熟悉的拐角。果然,见到了一家小店,整齐却稀疏的篱笆里的白色小房子;篱笆外挂着一块木板,隐隐约约用粉笔写着两个字:卖店。
兄弟俩默契地同时点了点头,走上前去。他们凑近那道木板绿漆大门,从门缝里看到了一条狗。
这条狗是褐黄色的长毛京巴狗,在阳光下的水泥地上懒懒地伸着舌头,黑眼珠向上一转,正瞧见兄弟两人,登时现出凶光,但并不作声,连喉咙里的低吼也没有。
“它的链子是拴着的。”阿吉对哥哥说。阿利点了点头。
两人就轻推开木门,走进小店。那狗似乎想朝前扑过来。但只是四腿稍微动了一下就又忍住了。
兄弟俩绕过狗的锋芒,进到了小房子里。
简单两个小柜台,好像什么都没有卖的。这柜台后也没有人。
“买东西了,有人在么?”阿吉大声问了两句。没有人应。却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屋外传来,说着:
“妈,妈妈——,妈,妈妈——”
门开了,进来了一个身材略胖的青年男人,约二十岁,脑门上有不少痘子,牙齿很坏全露在外边;嘴角流着口水,他说:
“我妈,妈妈,我妈妈妈。”
“低能儿。”阿利暗语弟弟,此地不宜久留,快撤!
智障男人走近了,像是很生气,但并不是朝着兄弟二人来的。似乎他是在找他的妈妈,也许他妈妈就是店主。
兄弟俩像方才绕过那狗一样巧妙地绕过了智障,到院子里,发现方才的狗已不见了,只有松开的链子还在。两人匆匆出了院子。只听嗷呜一声,一只愤怒的狗从身后蹿了出来。似乎比方才那只大多了。兄弟俩拼命狂逃,根本无暇看清这身后的畜生到底是什么样的。
幸好这个地方简直就是兄弟俩遥远家乡的翻版,每一条街巷和铁轨、土坡都很熟悉,逃起来可说是轻车熟路,但即是如此,也许是因为太过疲累,并没有把恶犬摆脱,犬齿上下相撞的声音似乎就在耳畔不停地卡哒卡哒响。
“小吉!”阿利一边跑一边保护好背包,气吁吁招唤弟弟,“是!”阿吉背的包还没来得及像哥哥一样拿在手里,跑起来就不快。“你往左,我往右。”阿利部属道,“在前面过了河堤和铁道,第一个拐弯处,汇合!”
“是!”阿吉应道,急转向左跑去。
阿利的脚步声和恶犬的追逐声都不见了,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气声;对哥哥的担忧和久已发作的焦渴,让不长的路途奔跑起来极为痛苦。眼前一层层呈现的景象,一如童年时代和哥哥在一起外出疯跑、自由游戏的太平天地。这里有点偏僻,但绝不荒凉。每一块土石,每一丛树草,铁轨公路……到处都潜藏着神奇迷宫般的奇迹和乐趣。这里是童年天堂的翻版,但阿吉现在已经顾不得仔细品味了。
阿吉的嗓子里像火在烧着。太阳不热,但身上都汗透了。双腿从膝盖以下又酸又麻。背包在身后像个瘤子似的左右晃荡。总算如约来到了阿利方才说过的地段,几条小巷子静悄悄的;没有风,连尘土都是沉寂的。
脚步慢慢的停下来,呼吸也渐渐平稳了。阿吉朝着阿利应该赶来的方向看了看,并没有人影。这里的街道布局显然和家乡一般无二,所以阿利绝不会从别的路赶来,阿吉心想:阿利说的路肯定是那个“那里”,不会有错的!可是怎么还没来,难道说遭到了那条狗的迫击?阿吉心中一阵后悔,急忙迎向阿利说的那个“那里”,半走半跑地赶过去。
“那里”是一条小巷。看似死胡同,其实尽头处有一条两家篱笆中间的细小通道,是通向外面街道的捷径。阿吉回忆起那条幽径,不自觉地笑了一下。那个小夹缝一样的秘道,真是当时最令人兴奋的迷宫,简直就像电子游戏一样神奇。远离家乡这么多年,童年再也回不来,却没想到能有幸在这个家乡孪生兄弟般的陌生异乡重温往昔,真是太,太,太幸运了!
阿吉又渴又累,狂奔后的心血上升竟然让他一头栽倒,晕了过去。
这一晕晕了很久很久。有很多时候他以为自己已经醒了,其实还在沉沉地昏迷着。直到这天上午,阿惠说她得马上找到个什么东西,而正在急急忙忙东翻西找的时候。
阿惠是个穿着白毛衣,扎着马尾辫的青年女子,二十二、三岁,平时很文静温柔,但这时却慌手忙脚地乱了阵势。只见她顾不得穿第二只拖鞋,推门出去,用单脚跳着走。跳、跳、跳,跳到了第一家邻居门前,敲了敲门,问了问,道声歉,又走了;跳、跳、跳,跳到第二家,又像刚才一样跳走了……直到第四家,主人一开门,她不待说明来意,就高兴地大喊:“找到啦,在这里!小吉——”
阿吉一直在单腿跳的阿惠后面追,现在才追上。他跑过去从阿惠身体与邻居家门的空隙间看去,啊哈,原来阿惠在找的是一颗紫色的甘兰菜!
这棵甘兰菜就像一只大号的洋葱。怎么跑到别人家来了?阿吉问她。阿惠解释说,原本是送给邻居了,但突然有客人来,她要炒这道拿手菜,买已经来不及了,只好把它要回来;幸好邻居没有把它全炒掉,剩下的这些也完全够了。
阿吉让她把那只没穿鞋的脚踩在自己的一只脚上,让她一手扶着自己,另一只手端着找回的甘兰,从走廊走回了自己家门。阿惠吐了吐舌头,做个怪脸,很高兴的样子。
阿吉忽然知道,这其实是阿惠的家。严格来说是她的爸妈家。阿惠的爸爸是个省长级的人物,大权在握,居住地的条件却和普通平民一般无二,平时也乐善好施,吃不完的菜送给邻居也是常事。
阿吉怎么到这家来的?又在这家里充占个什么位置,很难清楚想起来,似乎这里是他的恩人的家,在他危难之时收留了他……再用力些回想,却想出来一股柔情蜜意,和心愿顺遂的欣喜。这欣喜告诉他:眼前这位贤淑秀美纯洁含蓄又充满成熟女性特有热情的千金女,正是他的未婚妻,或者是他已婚的妻子。总之,是属于他阿吉的——这之前属于她的爸妈,